林寒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轉身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半塊南瓜餅，邊緣有點碎了，是之前溫蒂送的那盒里剩下的。
他遞過去。
剛才在基地帶的，沒涼，你吃點墊墊。低血糖容易暈，待會走不動路我還得背你，麻煩。
溫蒂接過南瓜餅，咬了一口，甜香混著眼淚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她吃得眼楮都眯了起來。
剛要站起來，腿卻一軟，差點栽倒，林寒隨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的蒼白色冷火極淡地拂過她手腕上的勒痕，那股鑽心的疼瞬間就消了大半。
溫蒂愣了愣，抬頭看向林寒，只看到他依舊懶散的側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周圍的村民早就圍了過來，見溫蒂沒事，又見林寒把海賊都收拾了，紛紛跪下來道謝。
林寒趕緊擺手，嫌麻煩似的往後躲。
別別別，我最怕人下跪，膝蓋金貴著呢，趕緊起來。再跪我茶都涼透了。
村民們笑著爬起來，村長拉著溫蒂的手，塞給她一個烤紅薯。
溫蒂醫生，到了海軍那邊，別忘了我們啊。
溫蒂攥著熱乎乎的紅薯，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暖的。
墨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羅琦和剩下的海賊都捆成了粽子，扔在礁石邊上。
羅琦還在罵罵咧咧，說他們船長不會放過林寒，林寒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只揮了揮手讓墨影把人押回基地，等後續交給軍事法庭。
海風卷著咸濕的氣息吹過來，林寒轉身往海邊走，溫蒂抱著那包草藥和紅薯，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攥著的橘子糖紙，又抬頭看了看林寒被海風吹得晃來晃去的衣角，心里第一次有了種實實在在的歸屬感。
原來她不是沒人要的孤兒，原來這個總嫌麻煩的少將，一直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幫她撐著一片天。
走了一段，林寒忽然停下，回頭瞅她，打了個哈欠，眼角的淚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愣著干嘛？再磨蹭天都亮了，我擱基地泡的那壺霜降茶真要涼透了。
溫蒂趕緊加快兩步，差點又絆倒，林寒隨手扶了她胳膊一把，也沒多話，接著往前走，半晌才漫不經心開口。
對了，我們第 18 支部正好缺個正兒八經的醫生。你醫術這麼好，來當醫療官吧。
溫蒂猛地抬頭，差點撞到林寒的後背，眼楮睜得圓圓的，連攥著的糖紙都松了松。
醫、醫療官？
啊。
林寒踢開腳邊的一塊焦木，語氣懶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包吃包住，工資按月發，比你在村里攢一年都多。還能給你撥專門的藥材經費，想種什麼草藥都行。怎麼樣？
溫蒂听得愣了，手指不自覺絞著醫者服的衣角，剛才那點歸屬感忽然就落了地，變成實打實的可能性。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當海軍的醫療官。
她最多就是爹娘教出來的鄉村醫生，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那些正規海軍的軍醫，哪個不是讀過正經醫書的？
她這點祖傳的土方子，能行嗎？
可隨即，她就想起村里的李阿婆，腿傷還沒好全，每天要靠著拐杖挪到門口曬日頭。
村口幾個半大孩子，水痘還沒退干淨，臉腫得像桃子。
後山的張叔上個月砍柴扭了腰，還躺在床上哼哼。
她要是走了，這些人病了找誰？
她咬著下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是…… 村里的人怎麼辦？他們生病了，找誰啊……
林寒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嗤笑一聲，隨手從她懷里把烤紅薯拿過來，剝了皮，掰了一半遞回去。
你以為我那基地是牢籠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村里的事我讓後勤每個月派個護士過來駐點，你每周抽一天回來坐診就行，再不行就在村里設個固定醫療點，藥材我讓後勤定期送，又不耽誤你救人。
溫蒂的眼楮一下子就亮了，像黑夜里點了盞燈。
她接過那半塊烤紅薯，熱氣撲在臉上，暖得她眼眶又熱了。
原來他早就想到了，不是要她拋下村民，是要讓她能救更多人。
可亮了沒兩秒，她又垂下了頭。
她從來沒離開過這個村子。
從出生到現在，十七年，她連珊瑚群島都沒去過。
海軍基地是什麼樣的？那些海軍士兵會不會看不起她這個鄉下來的小醫生？
她只會點祖傳的草藥方子，連手術器械都沒摸過幾次，真當了醫療官，能應付得來嗎？
還有爹娘留的診所，雖然燒了，但根還在這兒。
她走了，爹娘的念想是不是就斷了？
林寒也不催她，慢悠悠往前走，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晃。
走了幾步，他回頭瞥了她一眼，見她還杵在原地，皺了皺眉。
發什麼呆？今晚先去駐扎點住，這破地方連個完整的屋頂都沒有，你住這兒明天該感冒了，我又得給你治病，麻煩。
溫蒂趕緊跟上，小聲說。
謝謝少將……
少叫少將，听著像老頭子。
林寒擺了擺手，從口袋里摸出個油紙包，是剩下的半塊南瓜餅，遞給她。
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想好了再說，我不催你，反正那醫療官的位子沒人搶，你啥時候想通啥時候去。
駐扎點的燈還亮著，古伊娜正靠在門框上等，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一眼就看到溫蒂手腕上滲血的勒痕，拉她就往醫務室走。
怎麼弄的？快進來上藥。
林寒擺了擺手，拎著自己那把紫砂茶壺去院子里，墨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廊下，見他過來，低聲匯報。
俘虜都押回基地了，羅琦的模擬果實能力已經登記，等您回去做處理。
林寒嗯了一聲，坐在石凳上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果然涼了。
他抬頭看向醫務室的方向，暖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溫蒂坐在小凳上，任由古伊娜給她上藥，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軟乎乎的。
溫蒂上完藥，坐在臨時給她安排的房間里，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燒剩的診所框架，黑 的立在夜色里。
她摸了摸手腕上新包扎的紗布，是古伊娜給她纏的，比她自己纏的整齊多了。
懷里還抱著那包草藥，還有林寒給的半塊烤紅薯，已經涼了，但香味還在。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想起爹娘臨終前說的話，當醫生的，不能見死不救。
一會兒想起林寒懶散卻可靠的背影，一會兒想起村民拉著她的手說別忘了我們。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她好像看見爹娘站在診所的廢墟前，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醫者服，娘笑著摸她的頭。
去吧，那里能救更多人，我們在這兒，不怪你。
她猛地驚醒，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戶里照進來。
院子里傳來林寒的聲音，是他在喊古伊娜。
趕緊的，早飯好了，再磨蹭粥都涼了！
溫蒂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晨光，攥緊了手里的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