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伊娜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她虽然早就在东海时听说过这位英雄的传说，但此刻亲眼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一边是海军的职责，一边是血脉的羁绊。
一个老人，被硬生生夹在中间，哪一边都放不下，哪一边都割舍不掉。
这种痛，大概比挨上几拳都要难受。
林寒看着卡普，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能躲就躲、能摸鱼就摸鱼的心态，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单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躲不掉的。
就像卡普躲不掉艾斯，就像他自己，躲不掉这场战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有些痛，是任何语言都安慰不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普终于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他抬起头，那双虎目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精光，只是眼角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他盯着林寒，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寒小子。
嗯？
林寒抬起眼皮。
你这段时间，就待在本部，不要离开。
卡普一字一顿地说。
顶上战争就要开始了。所有将官，都必须参战。
来了。
林寒的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从接到护航任务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卷进这场漩涡。
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卡普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抑。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慢吞吞地又捏起一块仙贝，咔嚓咬了一口，然后冲卡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知道了。不就是打仗嘛，我去就是了。
卡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不甘或者怨言。
但他失望了，林寒的脸上除了困意，什么都没有。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这场战争，会很惨烈。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港湾，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那是新世界所在的方向。
当晚，林寒真的在卡普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马林梵多不少年轻军官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战在即，一个支部少将不去备战，反而赖在卡普中将的小院里吃仙贝晒太阳，这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脑子有毛病？
林寒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纯粹觉得，卡普这小院挺好的。
安静，偏僻，没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军令官，也没有那些整天绷着一张脸、走路都带风的精锐士兵。
三棵歪脖子柳树正好遮住午后的日头，
缺角的木桌上摆着仙贝和茶壶，小马扎一坐，微风一吹，跟东海 G-12 支部的日子也没差多少。
第二天早上，林寒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屋里出来。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来得及擦掉的眼屎。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阵，然后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熟门熟路地从桌底下摸出一个马扎坐下。
卡普已经坐在那儿了。
老人面前摆着一盘刚拆封的仙贝，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眯着眼睛看院子角落里的柳树。
听到林寒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老子都晨练三圈回来吃第二顿早饭了，你才刚起。
中将您年纪大了，觉少。
林寒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仙贝，塞进嘴里。
我年轻人，得多睡会儿，不然长不高。
放屁。你都二十六了，还长个屁。
那也得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寒啃着仙贝，卡普喝着茶，两个人谁也没提战争的事，谁也没提处刑台的事，
像是两个在村口晒太阳的闲散老头，安安静静地消磨着这个上午。
古伊娜从院子另一侧的练剑场走出来，手里握着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显然已经练了一早上，呼吸却依旧平稳，没有一丝紊乱。
她看到林寒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快步走了过来。
师父。
古伊娜站定，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马上就要打仗了，您能不能做点准备？
准备？
林寒嚼着仙贝，含糊不清地反问。
什么准备？带兵打仗的事，自有元帅和那些大将们操心。我一个支部少将，跟着听令就行了，还能准备出花来？
古伊娜：……
她很想说您好歹也是异火持有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师父这么久，早就摸清了他的性子，他认定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奈压下去，转身又走向练剑场。
刀锋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凌厉了几分。
卡普看着古伊娜练剑的背影，啧啧赞了一声。
你徒弟不错。勤快，扎实，是个好苗子。
嗯。
林寒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古伊娜身上。
就是太死心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跟某人挺像。
卡普斜了他一眼。
林寒装没听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林寒过起了他在马林梵多小院里的佛系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卡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仙贝，喝茶，聊天，偶尔被卡普拉着活动活动筋骨。
卡普所谓的活动筋骨，其实就是找个没人的角落，爷俩摆开架势打一场。
林寒一开始是拒绝的。
中将，您那一拳能把山打穿，我挨一下得躺半个月。
但卡普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蒲扇大的巴掌一伸，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往空地上一放。
少废话，接招！
然后林寒就被揍了一顿。
当然，只是表面上的被揍。
卡普教的体术，都是他在无数场生死厮杀中磨出来的杀招，直来直去，毫无花哨，却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
林寒起初确实有些跟不上，他这几年习惯了依靠骨灵冷火碾压对手，纯粹的身体对抗反而生疏了不少。
但练了几天之后，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明显提升，虽然还是被卡普揍得满地找牙，但至少已经能躲开几拳了。
卡普也不藏着掖着，教得兴起，连压箱底的东西都往外掏。
他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
你这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就是太懒！这招叫铁拳直捣，你把腰沉下去，别跟个虾米似的缩着！
我这不是怕您打着我脸嘛……
再废话老子真打脸！
林寒勉强学着，进步却快得惊人。
而在林寒晒太阳吃仙贝的这几天里，其他人也没闲着。
墨影每天早出晚归，无声无息地融进马林梵多的各个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面生的勤务兵在补给站多逗留了片刻，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瘦削的影子在指挥部门口站了半刻钟又悄然离去。
但每到晚上，当他重新出现在小院角落的阴影里时，总会带回一些新鲜的情报。
马林梵多的兵力部署、将官调动、处刑台的施工进度、物资仓库的位置、增援部队的到达时间，
这些信息，一样一样地涌进他的脑海，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