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十來天。
小院里的柳樹葉被風吹得掉了大半，桌底下的空酒壇子又多了兩個，卡普的仙貝消耗速度快得像是在跟誰比賽。
林寒每天照舊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啃仙貝、喝茶、看古伊娜練劍，偶爾被卡普拉去活動筋骨，日子過得比在 G-12 時還要散漫。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表面上的平靜。
第十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小院的安靜。
一個年輕的傳令兵一路小跑沖進院子，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啪啪作響。
他看到坐在柳樹下的兩個人，猛地剎住腳步，立正，敬禮，胸口的徽章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報告！海軍本部緊急征召令，送達卡普中將、林寒少將！
他從懷里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書，雙手舉過頭頂。
卡普正往嘴里塞仙貝，聞言動作一頓，瞥了那文書一眼，沖林寒揚了揚下巴。
你的，先拆。
林寒慢吞吞地伸手接過，打了個哈欠，另一只手揉了揉眼楮，這才用指甲挑開火漆，展開文書。
晨光落在紙面上，墨跡黑得發亮。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起，越往下看，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楮就越發明亮。
不是興奮的那種亮，而是一種麻煩終于砸到頭上了的清醒。
征召令上的措辭冷硬，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海軍本部為應對白胡子海賊團來襲，即刻起進入全面戰爭狀態。
所有中將、少將及以上軍官，必須參戰，不得缺席。違抗軍令者，按軍法從重處置。
下面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名字。
林寒的目光在那一列列名字里掃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
林寒，G-12 支部基地長，海軍少將。
再往下，是編制和作戰區域。
他被編入第三梯隊，負責處刑台廣場的東側翼防御。
本部調配五百名士兵歸他指揮，加上他從 G-12 帶出來的兩百精銳，總計七百人。
古伊娜任副官，墨影編入本部偵察隊，溫蒂編入後方醫療隊。
林寒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文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把文書隨手往桌上一丟，又捏起一塊仙貝， 嚓咬了一口，碎屑掉在了胸口上，他也懶得拍。
卡普在旁邊嚼著仙貝，含糊不清地說。
第三梯隊，側翼防御？哼，戰國那老家伙還算有點腦子，沒把你扔到最前面去當炮灰。
您就別安慰我了。
林寒翻了個白眼。
側翼也是戰場，白胡子那幫人打瘋了連自己人都砍，哪分什麼正面側翼。
卡普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林寒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怕什麼！你小子命硬得很。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好好活著回來，打完這場仗，我還請你吃仙貝。
林寒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當天下午，林寒在分配給他的臨時營房里，召集了幾名核心人員開會。
營房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條長凳。
古伊娜站在他左手邊，手里捧著一個小本子。
墨影靠在牆角的陰影里，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像融進牆里一樣不顯眼。
溫蒂抱著醫療箱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箱子的背帶。
還有三名從 G-12 跟來的作戰隊長，坐在長凳上，腰桿挺得筆直。
林寒把征召令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念了一遍，然後直奔主題。
都听好了，這場戰爭不是鬧著玩的。
他環視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上了戰場，一切行動听指揮。我只有三條要求，第一，不許逞強；第二，不許冒進；第三，活著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依然很清晰。
保命第一，救人第二，殺敵最後。這句話我來之前就說過，現在再說一遍。你們給我記牢了。
古伊娜握著筆，把這幾條一字不落地記在本子上，神情認真得像是在抄寫劍譜。
墨影面無表情，但眼神專注。
溫蒂抿了抿嘴唇，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有退縮。
林寒看向溫蒂。
你的醫療隊待在後方，不要往前沖。傷員會很多，你盡力就行，救不回來的，別勉強自己。
溫蒂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我明白，師父。
他又看向墨影。
偵察隊最危險，你機靈點，別為了情報把自己搭進去。情報傳回來就行，人沒事最重要。
墨影點了下頭，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
明白。
最後，林寒的目光落在古伊娜和那三名隊長身上，語氣沉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記住。
他伸手，用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
戰場上如果出現大將級別的戰斗，不管是赤犬、青雉、黃猿，還是白胡子本人，所有人立刻後撤，有多遠跑多遠。
那種級別的交手，余波就能把你們碾成渣。別好奇，別圍觀，別想著上去幫忙。你們湊過去，不是幫忙，是送菜。
他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
看到那種場面，第一反應是找掩體，找地形，找一切能擋住沖擊的東西。
見聞色給我全開，感知到不對勁就跑。跑不丟人，死了才丟人。
三名隊長面面相覷，隨即齊聲應道。
是！
林寒又交代了一些具體的細節，比如隊列不能散、撤退的路線要提前看好、遇到海賊的小股滲透不要貪功追擊、傷員怎麼後送，一條條，說得又細又碎。
古伊娜在旁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散會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幾名隊長先走了，溫蒂也抱著醫療箱匆匆趕去後方醫療點報到。
營房里只剩下古伊娜和墨影。
古伊娜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林寒。
師父，您真的只是讓我們跑嗎？萬一。
沒有萬一。
林寒打斷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懶散。
仗怎麼打，是上面那些大人物操心的事。我只對我的兵負責。你們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古伊娜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墨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陰影里。
林寒獨自走出營房，爬上附近一處高台，望著廣場中央那座已經初具規模的處刑台。
鋼鐵的骨架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工兵們還在上面忙碌，電焊的火花時不時濺落下來，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煙花。
廣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做戰前演練，喊殺聲連成一片。
港灣里，軍艦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晝。
林寒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風里，久久沒有動。
他的異火感知無聲地鋪展開，將周圍的一切納入感知，處刑台的位置、兵力分布、火炮的射界、撤退的路線、甚至地形的起伏。
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在他腦海里過了一遍，又被他默默記下。
七百人。側翼。第三梯隊。
說到底，就是個填線的活兒。
上面那些大人物，不會指望他一個支部少將去改變戰局，只需要他帶著這七百人守好那一段防線，撐到戰爭結束。
可戰爭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林寒在心里盤算著各種可能性，白胡子的主攻方向會在哪里，海賊們會從哪一側突破，
大將級的戰斗會不會波及到側翼，萬一防線崩潰該往哪撤，撤退的時候怎麼才能把七百人盡量帶出去。
風越吹越冷，遠處傳來士兵們整齊的口號聲。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處刑台的頂端，才轉過身，慢悠悠地往營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