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队的事安排妥当之后，林寒转头把古伊娜叫到了跟前。
接下来是你的事。
他靠在柳树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从本部调配那五百人已经到了。加上我们带来的两百，一共七百人，交给你带。
古伊娜点头。
好。练什么？合击阵型还是攻坚战法？
不练那些。
林寒摇了摇头。
教他们怎么活着。
古伊娜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七百个人，绝大多数没见过真正的大场面。
林寒伸了个懒腰。
我们要面对的，是白胡子海贼团，新世界的怪物。
他看古伊娜还是不太明白的样子，干脆把话说透了。
杀敌的事，有大将中将那些怪物操心。我们的任务是把自己这七百人尽量完整地带下战场。你听明白了？
古伊娜静了一会儿，开口第一句却是。
师父，我明白你不想让我们的兵送死。但练兵不练杀敌，上了战场真刀真枪，靠什么挡？
靠闪避、靠配合、靠撤退的果断、靠能够找到的每一块掩体。
林寒说。
再直接点，靠四条，闪得够快、跑得够猛、躲得够准、撑得够久。
干翻敌人不是我们的活，耗过敌人才是。活下来的才有输出，死了的都是数字。
输出这个词古伊娜没有听过，但意思她懂了，活下来，才有下一仗可打。
她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按你说的来。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了。
跟着林寒第多年了，她逐渐明白，师父的道，向来如此，不逞凶斗狠，不追名逐利，只求把身边的人守住。
当天下午，古伊娜把七百人集合在营房后面的临时操场上。
队伍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大片，大多数是年轻面孔，最小的看着不过十八九岁。
他们戴着制式的头盔，握着步枪，站得很整齐。
但古伊娜能从那些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发颤的枪带上看出，他们很紧张，而这种紧张，在战场上最容易害死人。
她也不废话，直接把训练计划宣布了。
不到一个月就要战争，我要在三天之内教你们能保命。这三天，我不教你们怎么杀敌，只教你们怎么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不解，甚至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杀不了敌人，光会躲有什么用。
声音不大，但古伊娜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生气，目光扫过那人，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刚才的话说清楚了，你们，不负责杀敌。你们只负责活下来，保持阵型，守住防线。
她顿了顿。
那万一海贼冲到面前呢？
还是那个年轻士兵，憋着气问了一句。
那你就跑，改变位置，跑的时候喊你旁边的人一起跑。拉开距离了再反身结阵。
古伊娜语气平稳。
这是命令。
你必须保持理智，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孤身往前冲，而是想清楚活路在哪里。这就是本套训练的逻辑，现在。
她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插在身前地面上。
开始练。
七百人分组编队，展开训练。
第一项，闪避反应。
古伊娜拿着木棍挨个测试士兵的判断力，近距离模拟突刺、横向挥砍、远程投掷物。
她的速度放得极慢，但能从每个人的反应里看出天赋高低。
身手灵活的记下来，反应偏慢的编入靠后排，由反应快的人掩护。
第二项，团队配合。
打乱原有编制，按三人一组重新结成小队。
三人之间相互掩护，交替后撤，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落单。
古伊娜定了一条铁规矩，听到撤退哨声后五秒内，必须和同组的人汇合，共同转移。丢下一个同伴的，视同违抗军令。
第三项，紧急撤退。
在操场上划出几条复杂的路线，模拟街巷和废墟地形，要求各组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掩体、规划路线、有序撤离。
最让士兵们意外的是第四项，战场急救。
每个组都必须学会怎么包扎同伴的伤口，怎么拖伤员撤离。
古伊娜讲解包扎和止血的要领。
你的同伴倒下了，你不救他，他死在那里就是一条命，你把他拖回来了，他就多一条活路。这比杀敌重要得多。
起初，许多士兵确实不理解。
七百人里不少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入伍时幻想的画面是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让他们练怎么逃跑保命，有人心里憋着劲，训练时明显带抵触的情绪。
古伊娜没有骂他们，也没有讲大道理。
她去找到了林寒。
师父，您去露一手吧。光我说没用，让他们亲眼看看。
林寒本来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睁开一只眼。
行吧。也该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林寒把七百人重新集合起来。
他没有带刀，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就站在操场中央，随手往地面上一按。
苍白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无声地蔓延开来，沿着地面冻结出一条数十米长的冰面。
冰晶咔咔地朝四周扩散，空气骤然降到冰点。
训练场上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看着那层覆盖地面的霜花，全都愣住了。
林寒又抬手，随手朝操场边抛出一团冷火，火球准确击中一块训练用的石靶。
那石靶连碎裂的声响都没有，直接被一层冰壳包住，冻成一块灰白色的冰坨，在晚风里散发出幽冷的气息。
看到了。
林寒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弹指间就能冻住你们所有人。而这场战争里，能做出这种事的存在，起码有四个，白胡子、赤犬、青雉、卡普。
他顿了顿。
还不一定够。
场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再说话了。
那层冰在他们脚下绽开时，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力量差距，那种距离，不是勇气或热血能填平的。
第三天的训练，没有再出现抵触情绪。
所有人练得格外认真。
古伊娜的要求虽然严苛，但士兵们开始明白了，这些看似不光彩的保命技巧，才是让他们在那种怪物横行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唯一资本。
傍晚，林寒站在操场边看古伊娜带着士兵们做最后一遍撤退演练。
七百人在哨声中迅速结成三人小组，找到掩体，确定路线，一气呵成地完成撤离。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阵型没有乱，队伍没有散。
古伊娜走到林寒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师父竟然这么强。
古伊娜看着场上还在抓紧时间巩固动作的士兵们。
难怪您总说，上了战场看见那种人拔腿就跑，一点都不丢人。
林寒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平静。
记住，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混乱。
阵型一乱，人心一散，死伤就是雪崩式的。只要我们的人保持阵型、不混乱，就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古伊娜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师父您教的不是怎么躲，是怎么在战场上保持清醒，清醒的人才能护住身边该护的人。这不是怂，这是。
是聪明。
林寒接过话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行了，训练结束了。让他们吃顿好的，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备战状态。
古伊娜应了一声。
她站在林寒身边，望着余晖中整齐列队的七百名士兵，心里那一点对战争的茫然，正在悄悄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稳的信念，不要想着立功，要想着带多少人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