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那道目光，林寒等了一整个下午，也没有等到后续。
那青蓝色的火翼在云端盘旋了片刻后，终究还是重新投入了主战场的厮杀中。
不管哪一种，都没有发展成更麻烦的东西。
林寒说不清自己算不算松了口气，但至少面上，他依然是坐在废墟阴影里、捧着空茶壶发愁的那个少年。
他暂时不知道的是，真正给他带来麻烦的东西，正在他自己的阵营里悄然生长。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
几个轮换下来休息的士兵窝在废墟角落啃干粮，不知是谁先开了个话头。
你们听说了吗？今早东面有一整队人被白胡子的冲击波兜住，眼看全要交代了，结果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寒气，
把冰面冻硬了，那帮人踩着冰坡跑出来了。一个没死。
你这算什么。我亲眼见的，西边那会儿有人被震飞起来，三四丈高，摔下来脖子都得断。
结果半空中不知什么东西兜了他一下，那人落在冰上滚了两圈，愣是爬起来，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跑去跟人说了啊。
他说救他的那道寒气是凉的，像有人用冰做了一只手托住他。他落地的时候，冰渣子还在背上印着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那小子我认识，平时老实得很，不会说瞎话。
他说他抬头只看见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人的背影，走远了，他想追上去道谢，人已经不见了。
类似的对话，在战场的各个角落悄悄蔓延。
一个人的口述会被当成幻觉，两个人会变成巧合，三个、四个、五个人都开始说相似的事，
那就不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很快，第三个故事出现了。
说是有一小队士兵被海贼围困在坍塌的建筑物后面，弹药打光了，刺刀也卷了刃，对面海贼已经逼到眼前。
就在领头那个士兵闭上眼准备等死的时候，一道苍白色的火焰从他头顶掠过，无声地落在海贼群中间。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只有一阵极致的寒冷，然后那些海贼全都僵在了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
那个士兵说，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那些海贼全都冻成了冰雕。
然后一个人影从旁边冒出来的烟里走出来，穿着海军的制服，我看见他背上有披风，
但看不清脸，因为他走得太快了，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
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走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凭空飞走的似的。
有人追问那人的模样，他说不上来；有人问那人的军衔，他也说不上来。
他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两件事：那人是海军，用的是寒冰。
以及，那些海贼被解冻之后，只是冻伤、没有性命之忧，那人刻意控制了力度，没有杀一个人。
这个细节被反复咀嚼之后，传出了一个更离谱的版本。
那个神秘的寒冰强者，不仅救人，还不杀海贼。有人说他是对敌人也心怀悲悯的圣人，也有人说他是不敢杀人的懦夫。
争论到最后，一个老兵用一句话终结了话题。
不管他是圣人还是懦夫，他被震飞的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个人接着你，你就知道该谢谁了。
没人再接话。
传说到这一步，已经彻底传开了。
士兵们开始给这个神秘人起名字，有人叫他寒冰守护者，有人叫他白火幽灵，还有人叫他海军的秘密武器。
每个名字都透着几分敬畏和好奇。
关于他身份的猜测更是五花八门：有人断言他是海军本部秘密培养的强者，平时从不露面，只在关键时刻出手；
有人说他可能是某位低调的中将，不愿意表露身份；
还有人更离谱，说他是青雉大将的私生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寒冰能力，暗中在战场上历练。
我听说他长得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少将？哪有这么年轻的少将？
怎么没有？咱们守左翼的时候，不是见过一个少年少将吗？好像就在那边麾下。
这话传了一截就断了，因为没人知道那个少年少将的名字和长相。
当时前线调令紧凑，各部军官往来匆匆，大多数人只记得有个很年轻的少将带了一队兵守在边缘，
至于那少将长什么样、怎么说话、做了什么，印象不深。
实在是因为那人在战场上太没存在感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林梵多湾内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空如同白昼。
主战场的喊杀声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但边缘区域的交火频率却下降了不少。
林寒靠坐在断墙后面，把方才一个巡逻兵经过时无意间嘀咕的话听了进去。
那巡逻兵对同伴说，哎，你听说过寒冰守护者没有？我刚刚在东边听人讲，可神了。
林寒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出声，等那两人走远，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擦拭长刀的古伊娜。
古伊娜。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过来。
古伊娜放下刀，不明所以地凑过来。
怎么了，师父？
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在传什么寒冰守护者。
林寒说这段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
说是一个用寒冰能力的海军，救了很多人，然后就消失了。
古伊娜眨了眨眼。
哦，那个啊。我也听说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您知道，毕竟是您自己。
古伊娜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寒沉默了三秒。
他慢慢从兜里掏出那只空茶壶，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像是想借此拖延一点时间。
然后他问。
寒冰守护者？
嗯，士兵们起的。
还起了名字？
不止一个呢。还有叫白火幽灵的。
林寒放下了茶壶。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
什么寒冰守护者？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虚了不少。
古伊娜没有拆穿。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父，您说呢？
林寒与她对视了一瞬，又挪开了目光，摸了摸鼻子。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口气被憋住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不是。
他不自然地试图解释。
我那都是很小心地出的手，按说没人看得见我的动作才对。
救完了我就收回来了，连方向都没朝那边暴露过。他们是怎么传起来的？
您救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个人会多看一眼。
古伊娜的语气很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师父，您想隐藏身份救人，这个想法没错。可您救得太多了。
战场上的士兵不是瞎子，有人被救了一次、两次、三次，怎么可能不心生好奇？
一个人好奇也许只会藏在心里，十个人好奇，就会互相交流。这一交流，您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动作，自然就被拼凑出来了。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战场上传开了，说有个神秘的寒冰少将，救了很多人，人还找不到？
他确认道。
而且越传越神。
古伊娜补了一句。
有说您是秘密武器的，有说您是隐世强者的，还有人猜您是青雉大将的什么人。
青雉大将的什么人？
私生子。原话是继承了父亲的寒冰能力。
林寒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好半晌没有说话。
好半天之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这仗打完，我就回东海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