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的身體砸在冰面上，濺起一片碎冰和暗紅色的血。
那聲響並不大，在震天的炮火和喊殺聲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在那一瞬間，戰場上有一大片人齊刷刷地停住了動作。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同一時刻按下了暫停鍵。
白胡子已經走出了近百步遠。
他龐大的身軀本來正朝著港灣的方向移動，但像是腦中某根弦突然崩斷了，
他猛地回頭，目光越過層層硝煙和人影，精準地落在了那道倒在地上的橘紅色身影上。
空氣在那個瞬間仿佛凝固了。
白胡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由原本大敵當前時的堅定，急劇地坍縮成另一種東西，瞳孔幾乎縮成針尖。
他看見路飛伏在艾斯身上嘶喊，看見那片不再起伏的胸膛，看見少年最終嘶啞無聲、栽倒下去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釘子，釘進了他的胸腔。
艾斯。
白胡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不敢驚動什麼似的。
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爆發出一種近乎失控的氣勢。
霸王色霸氣和震震果實的力量同時炸開，腳下的冰面碎裂出蛛網般的裂紋，周圍的空氣都被壓得發出嗡鳴。
他像一頭被觸及逆鱗的巨獸，踏碎冰層朝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刀橫掃，擋在他面前的海軍士兵像紙片一樣被掀飛出去。
都給我滾開！
那聲怒吼穿透整個馬林梵多，讓正在交戰的雙方都心頭一顫。
馬爾科在半空中化作不死鳥，拼了命地想要攔住白胡子。
老爹！不能沖動！那里太危險！
白胡子充耳不聞。
他一步步踏碎了前路上一切障礙，來到艾斯身邊，巨大的身軀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前緩緩矮了下去。
他單膝跪在冰面上，伸手想去踫艾斯的胸膛，卻又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顫抖。
馬爾科落在白胡子身側，沒有阻攔，只是蹲下，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雙手一樣，抖著探上艾斯的手腕。
沒有脈搏。
冰冷的，僵硬的，沒有一絲生命流轉的跡象。
白胡子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他僵在那里，仿佛一尊被風沙磨蝕的古老雕像。
那雙曾縱橫大海三十多年的眼楮，此刻空洞無物，只剩下一種極度的、無聲的痛苦。
就在這時，赤犬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白胡子，只是低頭掃了一眼艾斯的尸體。
廢物就是廢物，白胡子的兒子也不過如此。
他抬起腳，似乎想再補一擊，徹底把艾斯的尸體碾碎。
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邁步的同時，
一縷幾不可見的寒氣貼著地面滑了過去，沒入艾斯的胸口，與他體內那道正在緩緩燃燒的蒼白火焰會合。
林寒蹲在兩百步外的廢墟陰影中，雙目緊閉，指尖抵在冰面上，那縷本源的感知此刻與他完全連通。
他操控著冷火在艾斯體內最深處張開一層極薄的霜膜，將那顆心髒徹底封凍，連最後一絲微弱的波動都隔絕了。
同時，他又從本源的邊緣分出更細微的一縷寒氣，悄無聲息地在赤犬的感知範圍上編織了一層迷霧。
赤犬的腳步在艾斯身前停住。
他低頭凝視了幾息，見聞色如同一道無形的掃描掃過地上的尸體。
沒有生命波動，沒有心跳，也沒有體溫。
在他感知的盡頭，那是一具干干淨淨、徹徹底底的尸體。
他哼了一聲，沒有抬手，也沒有補擊，只像看厭了一團垃圾似的轉過身，朝白胡子海賊團的方向大步走去。
白胡子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猛地抬頭瞪向赤犬離開的背影，肌肉賁起， 刀攥得格格作響。
但他終究沒有出手。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目光死死地落回艾斯身上。
馬爾科蹲在他身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低聲叫了一聲。
老爹。
白胡子沒有回應。
他的手掌終于覆上了艾斯的胸口。
觸感冰涼，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但就在那刺骨的寒意之下，他的指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微弱的、若有若無的震顫。
那不是心跳，也不像任何血肉之軀的脈動。
如同冬眠的蛇，盤在胸骨的最深處，細得幾乎不存在。
白胡子閉著眼，粗糙的指腹壓在那道焦黑的傷口邊緣，靜靜地感受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睜開眼楮，臉上那層幾乎崩塌的神情被重新壓抑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沉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了馬爾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馬爾科的瞳孔驟然微微放大了那麼一瞬，但很快也恢復了平靜。
我來帶他走。
白胡子站起身。
他像一座重新立起的山岳橫在馬爾科和戰場之間， 刀 地一聲杵在冰面上，整個人的氣勢再次壓向四面八方。
除了馬爾科，其他人掩護。把艾斯帶上船，誰也不準攔。
沒有人問為什麼。
白胡子海賊團不需要理由。
數道身影立刻朝馬爾科靠攏，比斯塔和喬茲一左一右護住兩側，
其他隊長紛紛轉向，將後背亮給敵人，只為替那具尸體開一條路。
馬爾科抱起艾斯的身體，一只手臂托住他的背頸，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那具軀體溫熱盡失，前胸的傷口觸目驚心，馬爾科卻感覺到懷中的人並沒有真正死透。
在極短的一瞬，他隱約察覺到那具身體內部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在流動，像極寒的脈動。
他不再多言，不死鳥的翅膀張開，帶著艾斯朝港灣方向疾掠而去。
遠處廢墟後方，林寒慢慢松開了抵在冰面上的手。
他的指尖發白發僵，整個人向後靠坐在斷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剛才那段時間里連呼吸都忘了怎麼進行。
古伊娜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從水壺里倒了一點水遞過去。
林寒接過來喝了一口，緩了緩，然後點了點頭。
古伊娜低聲問。
師父，白胡子他們，能帶走他嗎？
林寒沒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向港灣方向，看著馬爾科的身影越來越遠，
看著白胡子巨大的身軀一步步跟在最後方斷後，看著白胡子海賊團殘余的力量在炮火中連成一條線。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艾斯現在的情況，最多撐十二個時辰。
古伊娜怔了一下。
林寒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听見一樣。
我封住了他的心脈，但那不是治療，只是停下來。
十二個時辰之內，必須有真正懂火焰、懂治療的人把他喚醒，重新激活他心髒的跳動。否則。
他沒把話說完，但尾音里的重量已經足夠。
古伊娜沉默片刻，低聲問。
那白胡子海賊團，做得到嗎？
馬爾科做得到。
林寒說。
他是船醫。
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了嘴。
目光重新越過戰場，落在那個還在冰面上緩緩朝前行走的巨大背影上，
落在那道攔在整支撤退隊伍最後方、一步不退的身影上，他又沉默了很久。
遠處，港灣的方向傳來海賊船的汽笛聲。
而赤犬的身影，已經穿過戰場，出現在距離白胡子不足百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