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梵多重建的第三天,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完整的脸。
林寒站在左翼区域的废墟上,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看着手下的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在乱石之间忙碌。
这里曾经是一座弹药库,也是一处炮兵阵地,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和深深浅浅的弹坑。
海风从港湾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淡淡的烟味,把那些还钉在断墙上的焦黑旗帜吹得呼啦作响。
他的部队被分配到了这片区域,负责清理废墟、收殓遗体、辨认身份。
这活不轻松。
有些地方还压着没引爆的炮弹,有些遗体已经面目全非,需要靠铭牌和纹身辨认。
士兵们干得很安静,没有人抱怨。
林寒看着他们,心里装着很多事,脸上却看不太出来。
他挖开一块预制板,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布料。
蹲下来,拨开碎砖,看清了那具遗体的轮廓。
一张很年轻的脸,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像是还留着临死前最后一个瞬间的惊讶。
他伸手把那双眼皮轻轻合上,又把那块布重新盖好,然后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担架队招了招手。
没有人说话。
这片废墟上每天都能挖出几十具这样的遗体,多到让人几乎麻木。
但林寒知道,每一具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还有人等着他回家。
到中午,部队已经在树荫下休息了。
林寒没去,他还站在废墟的缺口处,望着那条海平线出神。
今天阳光很好,能把整条海平线看得清清楚楚,那条线之外,白色的云像一块一块新洗过的棉布。
他在想,那片海的某个荒岛上,马尔科是不是正趴在船舱里,用不死鸟的火焰一遍又一遍地温暖那具冰冷的身躯。
艾斯醒了没有?他的痛,退了没有?伤口的焦痕合拢了没有?
古伊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她也看着远处的海,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师父,想什么呢?
想我们那边的人。
林寒说。
那些白胡子海贼团的?
嗯。
古伊娜没有多问。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
师父,您变了。
林寒偏过头。
变了吗?
他想了想,笑了笑。
我觉得我还是我,还是那个喜欢摸鱼的佛系少将。这几天在废墟里干活,其实挺想回去喝茶的。
古伊娜却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说的不是这个。您前几天下手的时候,我看到了。战场上救人的那阵,您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暴露。
林寒没说话。
以前您教我的都是活着最重要、别出风头、打不过就跑。
可是那天您一个人在西区,把废墟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您没想过万一有个没死透的敌人躲在暗处,认出了您的底细,怎么办?
古伊娜顿了顿,说。
您那时候没想着自保。
林寒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没错。
那天他确实没有想过那些。
没有想过如果被战国看见了怎么办,被赤犬看见了怎么办,被世界政府的间谍看见了怎么办。
他只是看见废墟下面还压着一个能喘气的生命,就走了过去,然后把那个人从死神手里拽了出来。
换在以前,他大概会先观察一圈,算好退路,再找个合理的解释掩饰自己的出手理由。
但那天他什么都没有想。
你说得对。
林寒终于轻声说。
这一次,我确实没有再算那些东西。
古伊娜看着他。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年,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林寒说,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我想着不要卷入太多麻烦,不要暴露自己的能力,不要站队,不要出头,
只要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活到老死就好了。我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活法。
他停了停,目光落向废墟深处,那块预制板底下躺着几张年轻的脸。
可是顶上战争那几天,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白胡子海贼团面前,
看着那个戴草帽的小子哭得撕心裂肺,看着白胡子最后喊出那句话。
他说。
我忽然发现,如果我只想着保自己的命,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后半辈子大概也过不太好了。
古伊娜没有出声。
我没办法救下所有人。
白胡子死了,这一场仗死了那么多人,我救回来的那一百多个,跟失去的那些相比,可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但那些被我救出来的兵,是他们爸妈的儿子,可能是他们妻子的丈夫,是他们孩子的父亲。我多救一个,就少一户人家替他烧纸。
林寒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重。
我以前觉得守住自己就行了是最好的选择。但那天站在废墟上面,看着下面的兄弟,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转过头来,看着古伊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疲惫,但也干净了许多。
所以你说我变了也好,说我被这场战争砸开窍了也好,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想藏了,也不想算了。
古伊娜看了他很久。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壶水递给他,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师父,我其实,一直很幸运,自己遇见了您。
林寒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水怎么不热了?
壶里的水凉了,我又重新烧的。
古伊娜说。
就想着您站在这里看海会口渴的。
林寒哦了一声,把水壶还给古伊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垂了垂眼帘。
他这徒弟啊,细心起来比温蒂还能照顾人,嘴上却总说这些煽情的话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没有再提方才的事,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废墟上的尘土拂走了一缕。
过了好一会儿,林寒才重新开口。
好了,休息够了,干活了。
他拎起铁锹,朝那片还没清理完的瓦砾走去,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
不过回头等重建完了,我还是想找个清闲的角落,喝茶,晒太阳,看看书,摸鱼的日子才是最理想的。
古伊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都变这么强了,还想着摸鱼。
变强和摸鱼不冲突。
林寒头也没回。
我变强就是为了以后能更加安稳地摸鱼。
古伊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她心里那种师父变了的感触,在这一刻反而淡了一些。
因为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他不再只是嘴上说着独善其身的人,而是真的走在了那片废墟上,把一个个素不相识的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阳光越来越暖,海面的风浪小了一些,远处的海平线上,几只海鸟盘旋着飞过。
马林梵多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士兵们搬开碎砖,架起新的梁柱,把焦黑的地面重新铺上石板。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战争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林寒弯下腰,搬开一块断裂的墙砖,从底下拽出一个还能用的弹药箱,递给旁边的士兵。
那个士兵接过去,又回头看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林少将,那个,您昨天教我的止血手法,我练了两遍,已经能自己上手了。
那就好。
林寒说。
以后你也能救人了。
那士兵眼睛亮亮的,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寒没有看他的表情,但他知道,这可能是对一个人最真实的回应。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为别人做了什么事,
让那些被他救过和路过的人,从此多了一点点信心,去面对他们自己也还未曾知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