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马林梵多临时指挥部二楼，一间还钉着半块木板的房间亮着灯。
白天那场总结会议结束后，战国没有休息，把几个人留了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卡普坐在窗边，腿翘在桌角，仙贝袋已经空了，正在意犹未尽地舔手指。
黄猿靠着门框，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青雉坐在靠里的位置，翘着腿，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犬没有留下，会议散场时他只说了句还有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战国坐在方桌另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没有说话，先把其中一份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才开口。
林寒这个人，你们怎么看。
卡普第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怎么看？坐着看。我早就说了，这小子是个人才，你们都不当回事。
战国没理他。
我说的是现在。仗打完了，人出了名，接下来怎么用他，这才是正题。
黄猿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懒洋洋的。
哎呀呀，元帅想得真远。不过也是，一个少将，仗打得比中将还亮眼，确实该琢磨琢磨怎么安排。
青雉这时候开了口。
他的实力，从战场表现来看，应该不止少将的水平。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随口讨论天气。
那种程度的火力压制和降温能力，很多中将都做不到。他藏了这么多年，这次是被逼得亮出来了。
藏拙。
战国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要是真藏住了，我倒不会这么头疼。偏偏他又救人救到了明面上，搞得全军上下都认识他了。
卡普哈哈一笑。
那不就是你自己夸出来的吗？守护，而不是杀戮，这话讲得多漂亮，传得满世界都是。
战国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有意为之。
表扬林寒是真的，但背后的考量远远不止他干得好这么简单。
作为一个统帅，他考虑的是全局。
第一，林寒的实力。
战国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下来。
我调了他这几年的作战记录，他参加过围剿、护卫、勘察、救灾各种任务。
每一次都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次他所在的任务，伤亡率都远低于平均值。
以前我以为是运气，或者他运气好分配到了轻松的任务。现在看，是他在暗中兜底。
卡普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他要声望。
战国又竖起一根指头。
现在他救了九百个人的事传遍了全军，那些被救的、被他的理念吸引的年轻士兵，把他当成了什么？偶像。
他一个少将，在基层的号召力可能比一些中将这些年在士兵心里的口号都大。
这种影响力，海军必须拉到身边，不能放任他游离在外，更不能让别的人把他撬走。
黄猿的帽檐微微抬了抬，像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元帅这话说的，好像林少将是个什么香饽饽。
他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战国直接说。
第三，理念平衡。赤犬那套绝对正义虽然强硬，但在基层有市场。
许多年轻军官信奉消灭一切海贼，手段越狠越好。但顶上战争的教训告诉我们，这种理念容易把海军推向极端。
需要一个温和的、以守护为核心的榜样来平衡他。林寒正好就是这样的人。
青雉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神沉静了一些。
第四。
战国顿了一下才说。
林寒和卡普、黄猿、还有青雉的关系都不错。
他能让你们这些人都觉得这小子不错，说明他既不偏激也不孤僻，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物。
这样的人放在关键位置上，可以起到缓冲作用。
卡普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又夸他，又要用他。你就不怕他不接你这茬？
战国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怕。
林寒这个人，他从战前就开始观察。
他能打，能救，有脑子，有手腕，但他身上的癖性实在太重了。
不上进，不揽权，不爱出风头，对升官发财兴趣寥寥。
你要是给他个位置，他可能更愿意在那个位置上摸一辈子鱼。
战国甚至怀疑，如果这次不是战争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实力，他能在那个少将军衔上蹲到退休。
所以。
战国缓缓说。
不能给他一个他不想干就算了的选择。要给他一个他没法拒绝的奖赏，让他不得不接下这个担子。
卡普听出了他的意思，眉头微微一动。
你是说，升他中将？
中将。
战国点了点头。
少将到中将，是一道大坎。多少人拼了一辈子军功都迈不过去。
现在他仗打赢了，救人最多，声望最高，我亲口在总结会上表扬了他。
这时候给他晋升，名正言顺，没有人能挑出毛病。而且，他不会轻易拒绝。
为什么？
黄猿饶有兴致地插嘴。
说不接就不接，他能怎么办？退伍？这小子看着也不像想退伍的人。
战国看了他一眼。
他不想当英雄，但他想保护人。中将军衔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更大的权限，更多的兵力，更大的活动范围。他要是接了这个位置，能保护的人就更多了。
青雉说。
他确实是个好海军。
战国点了点头。
让参谋部拟一份提案，走晋升程序。中将，实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别指望他会千恩万谢。以那小子的性子，估计会觉得我又给他安了什么麻烦。
卡普大乐。
那你就等着看他接旨的时候一脸苦相吧。
房间里的谈话就这样定下了基调。
没有人提出异议。
就连赤犬，虽然在散会时一言不发地走了，但也没有公开反对。
林寒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他再不满，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挡着一个中将晋升。
第二天早上，一份盖着元帅印章的晋升提案从临时指挥部送到了参谋部。
林寒的名字，与中将军衔并列在一起，写在了提案最醒目的位置。
等他接到通知时，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无法拒绝的升格，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连串他根本躲不开的任务。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在同一轮朝阳下，蹲在废墟上喝茶，想着今天的风不错，待会儿该去找古伊娜看看那批伤员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