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犬上任的第二十天，一份盖着元帅印章的全军通令发到了每一个支部。
古伊娜把通令摊在石桌上的时候，林寒正在给那棵果树剪枝。
他放下剪刀，走过来，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第一条，对确认身份的海贼，一律不予审判，不予关押，现场处置。
第二条，各支部即日起扩大征兵规模，兵员编制在现有基础上上调三成，新兵训练周期压缩，装备配发标准提升。
第三条，本部将向新世界增派兵力，并在新世界新建三处前进基地，各支部须按期输送合格的兵员与物资。
第四条，即日起开展全军的作风整肃，凡在执法过程中表现出迟疑、姑息、通融的军官，一律调离原岗位。
通令一共四页，每一页的措辞都比上一页更硬。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视情况而定这类留有余地的话。
每一条都是钉死的钉子。
林寒把四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把通令折好，放在石桌一角，重新拿起剪刀去剪他的枝。
古伊娜跟着他走到果树旁边。
师父，这四条里，最麻烦的是第一条和第四条。
我知道。
第一条说现场处置。
古伊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不用往本部送了，抓到就办。
林寒剪掉一根横生的枝杈，剪刀咔嚓一声。
嗯。
那要是投降的呢？
没有投降这一说了。
林寒说。
通令里没写投降两个字。他不要俘虏。
古伊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四条。
第四条是冲着我们这些人来的。
林寒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迟疑、姑息、通融，这三个词没有标准。什么算迟疑？
围而不攻算不算？什么算姑息？劝降算不算？什么算通融？放过一个没杀过人的小海贼算不算？他说了算。
风从院子里吹过，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同在那天下午，温蒂送来了医疗站的最新情况。
她今天去出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有三个从海上逃回来的人。
她把药箱放下，在石桌边坐下。
他们的船被一伙海贼劫了，货抢了，人被扔在救生艇上漂了两天。其中一个大腿中了一刀，伤口已经烂了，我给他清了创。
林寒嗯了一声。
那伙海贼呢？
被海军的巡逻船抓住了。
温蒂说。
就在昨天。
然后呢？
温蒂低下头。
巡逻队的队长按老规矩，想先把人绑回支部审一审，问清楚还有没有同伙、赃物藏在哪儿。
结果当天晚上本部的督导组就到了，说他们违反新通令，队长被当场撤职，带回本部听候处置。
那几个海贼，督导组的人在码头上就处置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古伊娜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林寒站在果树旁边，久久没有动。
他手里的剪刀还捏着，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剪刀放下。
那个队长叫什么？
他问。
姓加藤。
温蒂说。
四十多岁，在 G-5 那边干过几年，人很稳。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林寒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藤椅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师父。
古伊娜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您不认同这些，对吧？
不认同。
林寒说得很直接。
绝对正义这四个字听着正气，落到实处就是一句话，不给人留余地。
海贼里有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也有被逼上船的渔民，有抢了就跑的小毛贼，也有为了活命才挂旗子的穷人。
他把这些人全归成一类，一把尺子量到底，量不过就一刀。这不是正义，这是省事。
古伊娜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
林寒把茶碗放下。
他是元帅，手里握着整个海军。我一个守支部的中将，递一份反对意见上去，第二天就变成作风整肃的典型。
你以为他会因为我反对就改主意？不会。他只会觉得我需要被整肃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了下来。
再说了，我反对了，然后呢？那个被撤职的加藤队长能回来吗？
那几个在码头上被处置的海贼能活过来吗？不能。我能做的，是在我的地盘上，能拦多少拦多少。
古伊娜沉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G-12 支部的一切照旧。
巡防照旧出海，航线照旧巡逻，遇见海贼照旧处置，但处置的方式，从这一纸通令下来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别的支部开始按新规办事，抓到就办，不留活口，报告上写现场处置四个字就能交差。
G-12 不这么干。
林寒没有下发任何与新通令相抵触的文件，也没有公开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他只是把辖区里的处置标准，在自己手里重新捏了一遍。
恶贼，抢船杀人的，勒索渔村的，贩卖人口的，照抓，照办，绝不手软。
这是他三年多来一直做的事，从来没有含糊过。
但那些不算恶的呢？
有一回，巡逻队在东边礁区拦下一艘破船，船上四个人，挂着一面自己画的旗子。
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
他们抢了两袋面粉和一桶淡水，被抓的时候吓得直哭，说家里遭了灾，船是借的，旗子是画的。
巡逻队的队长把人绑回支部，请示怎么处理。
按新通令，这四个人是确认身份的海贼，写一份报告就能处置。
林寒去看了他们一眼。
他站在临时羁押室的门口，看着那四个缩在墙角的孩子，看了很久。
最小的那个还在发抖，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印子。
把面粉和水的钱，从我的津贴里扣出来，还给渔村。
林寒对队长说。
把这四个人押去后山的采石场，干半年苦力，管饭，工钱照发。半年后放人，让他们回家。
队长愣了一下。
中将，这，不符合通令。
通令说确认身份的海贼。
林寒说。
他们挂的是自己画的旗子，没抢人，没伤人，没杀过人。在我这儿，他们算不上确认身份的海贼。他们就是四个饿疯了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队长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照办了。
这样的事，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几起。
每一次，林寒都用同样的办法，在通令的字缝里找出一点点余地，把那些不算恶的人塞进去。
恶贼严惩，良善放过，能救一个是一个。
整个伟大航路前半段都在乱。
海贼的数量在涨，清剿的力度在涨，各支部的处置报告上，现场处置四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唯独 G-12 这一片海域，依然安静得像一口井。
渔村照旧出海，商船照旧停靠，孩子们照旧在码头上跑来跑去。
辖区里的海贼数量没有暴涨，平民的伤亡率还是全军最低。
但林寒心里很清楚，他能这么干，只是因为赤犬现在还没空看过来。
他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海，手里端着茶碗。
茶还是热的。
他不会一直容忍我这么干的。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古伊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 G-12 的报告里没有现场处置这四个字。总有一天，他会派人来问我，为什么我的辖区抓了人不上报。
古伊娜站在他旁边。
那到时候怎么办？
林寒喝了口茶，没有立刻回答。
到时候再说吧。
他最后说。
能糊弄就糊弄，糊弄不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