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还在新世界的海上往南走。
而在一个半个多月之前，同一片大海的另一端，另一件事已经发生了。
女儿岛。
亚马逊百合。
九蛇城的建筑依着山崖而建，石头墙上爬满藤蔓，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花香。
路飞被安置在城中一间朝南的屋子里，窗外能看见海。
他躺了三天，身上缠满了绷带，右臂用夹板固定着，肋骨断了两根，额头上的伤刚刚结痂。
第四天清晨，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还是那片木梁。
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马林梵多，处刑台，赤犬那拳，艾斯挡在他身前，胸口那个洞，还有那双松开的手。
艾斯！
他嘶吼着从床上滚下来，绷带扯开了，伤口裂了，血渗出来。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往门外冲，撞翻了门口的一张矮桌。
走廊上的女战士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有人想拦，被他一头撞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
他只知道不能待在这个屋子里，不能待在这个艾斯已经死了的世界里。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甚平站在那儿，宽阔的肩膀把整条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路飞冲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让。
路飞一头撞在他怀里，被他一把攥住了肩膀。
放开我！
路飞吼，声音是哑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要去，我要去。
你要去哪儿？
甚平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海底的石头。
我不知道！
路飞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艾斯，艾斯他。
他说不下去了。
甚平攥着他肩膀的手没有松。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哭到站不稳的少年，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路飞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
路飞被打得偏过头去，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冷静了吗？
甚平问。
路飞捂着脸，眼睛通红，呆呆地看着他。
甚平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依然很沉。
路飞，我问你，你哭，艾斯能回来吗？
路飞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冲出去，艾斯能回来吗？你撞翻这堵墙，撞翻这座岛，艾斯能回来吗？
甚平一字一句。
不能。
路飞的肩膀垮了下去。
甚平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你现在的样子，是艾斯拿命换回来的。他拼了命把你从赤犬手里推出来，不是让你在这儿哭到把自己的伤崩开的。
路飞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那股疯劲慢慢泄了。
那我，我该怎么办？
变强。
甚平说。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你剩下的、还想保护的人。哭是没有用的。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
路飞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他想起艾斯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个笑，是让他活下去。
他慢慢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甚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路飞扯开的绷带一圈一圈重新缠好。
三天后，一个老人上了岛。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
他走进九蛇城的时候，没有人拦他，女帝亲自迎了出来，态度是少见的郑重。
路飞见到他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
你就是路飞？
老人在他面前站定。
路飞抬头。
你是谁？
西尔巴兹雷利。
老人说。
别人叫我，冥王。
路飞没反应。
旁边的甚平却猛地站直了身体。
雷利没理会甚平的反应，只是看着路飞，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得压人。
我听说了顶上战争的事。
他说。
也听说了你哥哥的事。
路飞的手指攥紧了。
你想报仇，想保护人，想不再失去任何人，对吧？
雷利说。
那你现在的实力，不够。差得太远。
路飞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那股呆滞已经散了一些。
那怎么办？
我教你。
雷利说。
教你霸气真正的用法。两年之内，我能让你脱胎换骨。
路飞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变强，甚平是这么说的。雷利也是这么说的。
他想保护的人已经没了一个，剩下的那些，他不想再失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雷利，慢慢点了点头。
好。
不过在那之前。
雷利转过身，朝港口的方向走。
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有个人要见你。
路飞站起来。
谁？
雷利没有回答。
一艘船，从女儿岛的背面出发。
无风带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块铁板，也没有浪。
雷利亲自划桨，木桨插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船底刷了一层薄薄的镀膜，那是穿过无风带必需的东西，否则海王类会像撕纸一样把船撕碎。
雾很大。
白色的雾把整片海都罩住了，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路飞坐在船尾，抱着膝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见谁。
他只看见雷利的背影，一下一下地划着桨，节奏很稳。
划了大约一个星期，雾里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座岛。
很小，很荒，整座岛就是一块从海里凸出来的黑石头，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被海风吹歪的树。
没有沙滩，没有码头，连鸟都不愿意在这儿落脚。
雷利把船靠在一处岩缝里，跳上岸，回头看了路飞一眼。
跟我来。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算不上路的石缝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雷利拨开一丛枯藤，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进去。
山洞里很暗。
路飞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他闭着眼，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药渍。
裸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肋下，皮肉翻卷过、烧焦过、又重新长出来过，像一条蜷在身上的蜈蚣。
路飞站在洞口，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那个草帽底下压出来的、熟悉的额头。
那个嘴角。
是艾斯。
路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不像人声的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干草堆旁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抖着，碰了碰艾斯的脸。
是温的。
艾斯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确实睁开了。
他看见路飞，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很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路飞？
路飞没有说话。
他扑了上去。
他把脸埋在艾斯肩膀旁边，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不，比那还惨。
他哭得浑身抽搐，眼泪把艾斯肩膀上的绷带都浸湿了，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
艾斯，艾斯，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艾斯抬起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很虚弱，但很稳，一下一下拍着路飞的后背。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但带着笑。
笨蛋，我这不是活着嘛。
山洞外头，马尔科站在岩石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洞里那对抱在一起的兄弟，久久没有出声。
那天，他在这座岛上检查艾斯尸体的时候，摸到了那股极寒的力量。
它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炭，把艾斯的心脉死死护住，不让那具身体彻底冷透。
他用不死鸟的再生之炎配合着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艾斯从鬼门关边上拽了回来。
那股寒气是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这个弟弟，把命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