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幻影消散的时候，迷宫里安静了一瞬。
那道被十一个莱拉围攻、左肋被划开、小臂被刺穿的墨影，在无数把光刃的劈砍下碎成了漫天光屑。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一块布片都没留下，因为它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个活人。
真正的墨影挂在镜壁底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看着上方那道盘腿坐在镜壁顶端、单手托腮的身影。
对方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眉头一点点蹙起。
她显然已经察觉，自己精心织出的十一道分身，砍了这么久，砍碎的不过是一道空壳。
假的？
莱拉喃喃了一句。
墨影没有回答。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幻镜果实制造的幻象，逼真到连气息、心跳、温度都能伪造，这是他亲身验证过的。
但再真的幻象，也是虚的。
虚影碰不到实物，砍在身上不会流血，刺进肉里不会疼。
刚才那道替他挨了十一刀的影子，流的血是假的，痛也是假的，因为真正的他根本不在那个位置。
也就是说，莱拉要杀他，就必须亲自出手。
而她一旦亲自出手，杀意、气息、还有那颗维持幻境的水晶球，就会从千万层镜像里跳出来，再也藏不住。
墨影做出了决定，不动。
他开始收敛。
那是林寒用骨灵冷火在他体内一点点改造出来的本事。
苍白色的寒气早已渗进他的骨血、经脉，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里。
此刻他把这股力量压到了极致，心跳放缓，体温下降，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寒气裹住。
整个人像一块被冻进冰层里的石头，从这个世界的表层彻底沉了下去。
十一个莱拉同时停住了。
她们还站在原地，手中的光刃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可镜面迷宫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被围攻的目标。
四面八方的镜壁映出无数个空荡荡的走廊，却没有一道影子属于墨影。
莱拉的本体从镜壁顶端缓缓站起。
她赤着脚，纱裙在虚幻的风里轻轻晃动，半黑半白的头发垂在肩侧。
她抬起手，镜壁里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像无数双眼睛在同时扫视。
出来。
她说。
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点压抑的冷意。
小老鼠，我知道你藏得住气息，但你总不能永远不动。
墨影依然不动。
他贴在镜壁底部最深的阴影里，匕首收在肘后，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冷火改造过的隐匿体质在这一刻被他发挥到了极限，不是躲，而是消失。
莱拉的幻镜果实能照出世间万物的形，却照不出一个连自己存在感都烧干净了的人。
一息。
两息。
十息。
迷宫里只剩下莱拉自己的心跳声。
她终于慌了。
这种慌不是害怕，而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线全都断了。
她猛地一挥手，十一道分身同时暴起，
光刃朝四周的阴影胡乱穿刺，每一面镜壁的背面，每一道石缝的暗处，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全都被光刃扫了一遍。
镜面被切成碎片，又迅速复原。
山林在虚幻与真实之间来回切换，光屑纷飞。
墨影纹丝不动。
有一道光刃擦着他鼻尖前三寸掠过，切下了他额前一缕头发。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
他在等。
等那道真正带着杀意、由莱拉本体挥出的攻击，只有那一击，才会把她自己送到他面前。
莱拉找不到他。
她咬住了下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手中的水晶球开始发烫，表面的纹路亮起一层刺目的白光，那是她准备把幻象之力凝成实体兵器的前兆。
既然你不出来。
她低声说。
那我就把你藏身的地方整个刺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镜壁顶端那道身影骤然俯冲而下，右手中的水晶球化作一柄狭长的光刃，白光吞噬了周围的镜像，直刺墨影藏身的下方阴影。
这一击不再是虚晃，而是她本人携带着全部果实之力的一击，光刃所过之处，连镜面都被烧穿，露出底下真实夜空的一角。
就是现在。
墨影睁开了眼。
剃。
他的身形在原地炸成一团残影，人已经贴着镜壁底部窜出三丈，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向那只握着光刃的右腕。
莱拉瞳孔骤缩。
她想收手，想后退，想让光刃偏转，但墨影的速度太快了。
这一刀不是砍向她的身体，而是冲着她握兵器的手腕来的，快到她只来得及把小臂往回缩了半寸。
嗤！
匕首划开皮肉，血珠飞溅。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右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击的冲力撞得向后翻飞出去，手中那颗水晶球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着落向远处的地面。
叮。
水晶球砸在一块岩石上，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个幻境崩塌了。
那十一道分身同时僵住，像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影，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冷笑，身形却一寸寸淡了下去。
漫天的镜壁如同退潮般碎裂、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山林、真实的夜色、真实的月光。
墨影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水晶球离手，莱拉的果实能力至少折损了七成。
她刚稳住身形，眼前一花，墨影已经出现在她左侧。
月步在半空一点，身形折转，匕首斜劈向她的肩胛。
莱拉仓促抬手格挡，一道残存的镜像碎片挡在面前，被匕首一击劈碎。
碎片炸开的同时，墨影的匕首已经绕过她的防御，在她大腿外侧留下一道三寸长的血口。
她踉跄着后退，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划破。
墨影落地，剃再起。
他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在莱拉周身不断闪现，左肩一刀，肋下一刀，后背一刀。
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她的关节、肌腱和持械的手臂上。
莱拉想重新凝聚幻象，可没了水晶球，她只能勉强造出几片残影，全都被墨影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提前绕开。
你，到底是怎么看穿的。
莱拉喘着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墨影没有回答。
他最后一次用剃逼近，匕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短的冷弧，然后稳稳地抵在了莱拉的咽喉上。
一尺。
半寸。
刃口贴着皮肤，冰冷得让她浑身一颤。
莱拉背靠一棵大树，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半黑半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纱裙的下摆被血浸成暗红，右手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低头看了看那柄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匕首，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瘦削、不起眼、存在感低到几乎记不住长相的男人，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推进城 LEVEL6 的重犯，幻戏师莱拉，竟然败给了一个海军情报官。
你输了。
墨影冷冷地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多余的杀意，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匕首往前又压了半分，莱拉的喉咙上渗出一线血痕。
莱拉惨笑了一声，笑得胸口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心一跳。
情报官。
她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嚼一块苦得发涩的东西。
我居然，输给了一个情报官。
墨影没有再看她。
幻境彻底散了，岛上真实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风声，远处海水拍打礁石的闷响，还有半山腰那边传来的、兵刃交击的铮鸣，以及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那是古伊娜的声音。
她还站在石缝前，还在挡着那柄漆黑的大弯刀。
墨影抬眼，望向山坡更下方的位置。
那里，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气息正缓缓抬起头。
它沉默地笼罩着整座霜月岛，像一头蹲在夜色里、始终没有伸爪的狮子。
它的主人甚至没有迈出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半山腰那场兵刃相交的战斗，嘴角挂着一点玩味而冷漠的弧度。
金狮子史基。
他还没有出手。
墨影握紧匕首，另一只手捡起那颗裂了纹的水晶球，目光重新沉静下来。
莱拉只是第一道关。
真正挡在他们和石洞之间的那座山，还一步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