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的起手很慢。
他把那柄裂了纹的断刀平举到胸前，左手扶住刀镡，刀身横在眼前。
血色残月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连月光都能吸进去的黑。
那黑色从刀身上蔓延出来，先染黑了他的手，再染黑他的袖口，然后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他脚下的岩石。
岩石开始碎裂。
不是被斩开的，是被那股气息压碎的，像有一整座山压在了上面。
古伊娜周围的虫鸣停了。
风声停了。
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黑暗从戈兰脚下往四周漫，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所过之处，月光、岩石的反光、草叶上的露水，全都没了。
她的见闻色开始失效。
不是被切断，是参照没了。
黑暗吞掉了一切能被感知到的形状，
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压迫正从正面压过来，却摸不清那道刀锋在哪儿、什么时候会落下。
古伊娜没有退。
她把刀收回腰侧，闭上眼睛。
体内那缕本源寒气被她整个催动起来。
它从眉心一路下沉，过咽喉、胸口、丹田，最后全部涌进握刀的右臂。
刀身开始发冷，冷到她虎口上那些还没愈合的裂口都凝住了，血珠冻成细小的红冰。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寒火的本质不是攻击，是挡。
可挡到极致，也能变成困。
古伊娜睁开眼。
她把刀举过头顶。
苍白色的火焰从刀锋上冲天而起，不是火舌，是一道笔直的光柱。
那光柱刺进戈兰制造的黑暗里，像一根针扎进墨池，把周围的黑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光柱在高处炸开，化作一圈环形的巨型冰焰斩浪，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席卷出去。
霜月流寒骨领域。
斩浪过处，地面瞬间冻成黑褐色的冰。
冰面上咔咔连响，一根接一根长出半尺高的冰刺，密密麻麻，像一头巨兽从土里顶出来的骨。
那些骨刺不是死的，它们随着斩浪的推进不断生长、延伸，把整片区域封成一座冰的牢笼。
而牢笼里的人，戈兰，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皮肤上的冷。
是神魂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后颈扎进去，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戳，所过之处，他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发麻。
他的动作、他的杀意、甚至他握刀的意志，都在那一瞬被冻得迟滞了半拍。
凛冬霜月狱。
古伊娜的声音落下。
戈兰的刀也落下了。
黑暗居合灭世黑月！
那是一轮真正的黑月。
他把二十年前用来毁灭一个王国的全部力量，都压进了这一刀里。
黑月离刀的瞬间，整片山坡的光线被彻底抽空，连古伊娜那道苍白的光柱都在半空中被啃掉了一大截。
黑月碾过来，带着一种能把山都削平的沉重。
然后它撞上了那圈环形的冰焰斩浪。
黑与白绞在一起。
黑月吞噬光。
斩浪吞噬形。
它们互相啃食，互相碾碎，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三息。
黑月的边缘不断被白霜冻住、剥落、碎裂，斩浪的骨刺则被黑暗一寸寸腐蚀、消解。
地面在这股对撞的余波里寸寸开裂，古伊娜脚下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第四息，苍白色的火焰开始反推。
不是爆炸，是覆盖。
那圈环形斩浪像一堵合拢的墙，从四面八方朝中心的黑月压过去。
白霜爬上黑月的表面，一层一层地冻实。
黑月挣扎着膨胀了一下，随即被那股寒意从外到内彻底封死。
咔。
黑月碎了。
碎成无数块黑色的光屑，被苍白色的火焰一卷，吞得干干净净。
斩浪余势不减，正面扫中戈兰。
他整个人从肩膀到脚踝瞬间覆满白霜，接着凝成一层厚厚的冰壳。
那根扎进他神魂的针在这一刻狠狠一搅，他惨叫一声，喉管里的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冻住。
刀从他手里脱出，飞出去七八丈远，叮当一声插进岩石缝里。
他重重摔在地上。
冰壳撞在地面碎开大半，他抽搐了两下，
手脚还在动，但那柄刀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的眼皮也支撑不住地往下耷。
古伊娜站在原地。
刀垂在身侧，刃口上的白色火焰一点点退回去，像退潮。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寒气几乎被抽空了，这一招抽走了她全部的储备，连本源都被她榨干了七成。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用刀尖撑住地面才没跪下去。
她喘着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
但她没有倒。
她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看着那柄插在远处岩石缝里的断刀，慢慢直起身，把刀收回腰侧。
我说过。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过不去。
一个 LEVEL6 的重犯。
推进城最底层爬出来的怪物。
二十年前一剑灭国的男人。
被她一个人，打倒了。
古伊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转头望向山坡的另一边。
那边，墨影和莱拉的战斗还在继续，萨隆的怒吼隔着林子传来，温蒂那边的药剂瓶子碎裂声也隐约可闻。
而更远的地方，那道暗金色身影和苍白色火焰交缠的中心，师父还在打。
就在这时，那边的战斗里分出一缕极淡的感知。
林寒一掌拍出，苍白色的冷火逼退金狮子斩来的义肢刀，
人在半空侧身让过那道刀风，异火感知却在这一瞬无声地铺开，扫过整片山坡。
他看到了戈兰气息的骤然衰落，也看到了古伊娜那道虽然虚弱、却稳稳立着的身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错。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战斗的气浪盖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没白教。
金狮子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林寒收回心思，抬手，一缕冷火迎上去。
而山坡这一侧，古伊娜握紧刀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沉到实处的自信。
她用自己开发的领域型招式，凛冬霜月狱，独力击败了大剑豪戈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