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退到了林子最深处。
她的后背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那些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碎裂、剥落，白色的霜爬满了她制造的每一片虚幻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刚才被碎石划出的血。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的沉默男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的笑。
你逼我的。
莱拉把手伸进纱裙的内衬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颗水晶球。
它表面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像一颗布满蛛网的、浑浊的眼珠。
但那裂纹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游丝一样的光，那是她的能力核心，是她作为一个能力者最后的本源。
幻镜果实，真实幻境！
她把水晶球举到面前，十指扣住球面，猛地捏了下去。
裂纹在她的掌心里蔓延、发光。
那颗水晶球没有碎，反而像融化了一样，
化作一团粘稠的白光，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爬上肩膀、脖颈、脸颊，最后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整片林子变了。
不是镜面，不是倒影，是真实。
墨影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坚硬的石板，头顶的夜空变成了低矮的、泛着霉味的天花板。
四周的墙壁是灰黑色的，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焰在阴风里晃。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水和铁锈的气味。
这是一条地下走廊。
很窄，很长，两侧的墙上开着一扇又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有喘气声，有压抑的咳嗽，
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在求饶，也有人在笑，那种笑很轻，很冷，像刀刃刮过骨头。
墨影站在走廊中央。
他认得这个地方。
巴洛克工作社。
阿拉巴斯坦地下的一处秘密据点。
他曾经在这里待过两年零七个月，编号被抹去，名字被抹去，连脸都被训练成了一张可以随时替换的面具。
走廊的尽头亮起一点光。
那是一间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嘴里叼着雪茄、左手戴着金钩的男人。
克洛克达尔。
他背对着这边，正在跟手下交代什么。
墨影看见自己了。
那个自己跪在石室中央，浑身是血，头低着。
他的任务失败了，情报被截，同伴全死了，只有他活着回来。
他活着，本身就是罪。
克洛克达尔转过身，雪茄的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沙暴从地面卷起。
那个自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流沙吞没，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掩埋。
沙粒灌进鼻腔、喉咙，堵死所有声音。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胸口、脖颈。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不是沙暴里的手。
是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干净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上一提。
沙暴散了。
墨影从流沙里被拽了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咳着，吐出满嘴的沙，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松松垮垮的海军制服，披着白色披风，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磕得发毛的茶壶。
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还能动吗？能动就跟我走。我这儿缺个跑腿的。
沙暴、流沙、石室、走廊，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静止了。
莱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水一样灌满整个空间。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一个被主人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底层特工，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废物。
你以为那个海军真的在乎你？他救你，只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你恰好有用。
你现在替他卖命，替他挡刀，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条被捡回来的狗。
幻境里的沙粒重新开始流动，准备再一次吞没墨影的身体。
墨影站在原地，闭着眼睛。
他听完了。
那些画面他全都记得。
巴洛克工作社的走廊，克洛克达尔的雪茄，流沙灌进喉咙的绝望，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沙粒摩擦皮肤的触感，记得自己当时想过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也记得那只手。
记得那只手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明明主人是用冷火救的他，可那只手抓着他的时候，是温的。
墨影睁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到实处的、安静的光。
你说得对。
他开口。
声音很平。
这些记忆，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手，握紧了掌心里的匕首。
匕首刃口上那缕苍白色的寒气开始暴涨，不是外放，
是从刀身内部渗出来，一寸一寸地爬满整柄刀，把刀刃冻成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
你以为我会因为它们而崩溃？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太天真了。
真实幻境的核心在什么地方，他不用找。
那团白光是从莱拉的眼睛里溢出来的，但它的根，那颗能力核心的本体，就悬在这片虚假空间的心脏位置。
就在他正前方三丈的半空中，一颗布满裂纹、正在疯狂旋转的水晶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墨影抬起匕首。
本源之力从他体内全部涌出，顺着右臂灌进刀身。
刀刃上的白色寒气暴涨成一团刺目的光，把周围的虚假墙壁、虚假油灯、虚假的走廊全部照得褪了色。
剃。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那颗水晶球的正前方，匕首自下而上，一刀刺穿了它的中心。
咔。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某种活物被刺穿时发出的、沉闷的破裂声。
水晶球表面的裂纹在一瞬间全部炸开，化作无数片白色的碎屑，向四面八方飞散。
真实幻境像被抽掉了地基的楼，从边缘开始寸寸崩塌，走廊、石室、油灯、沙暴，
全部褪成灰白的光屑，被夜风吹散。
现实重新涌了进来。
林子深处，莱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面前的落叶上。
她的纱裙被冷汗浸透，那双半黑半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玩味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灰败。
她的能力核心，碎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造不出任何一面镜子，任何一道幻象。
她成了一个普通人。
墨影站在她面前，匕首横过去，稳稳地抵在她的咽喉上。
刃口贴着皮肤，冰冷得让她浑身一颤。
你输了。
他说。
莱拉没有反驳。
她跪在那里，面如死灰，肩膀垮了下去。
她这辈子骗过无数人，最后输给了一个沉默得几乎不说话的情报官。
墨影没有杀她。
他收回匕首，从腰间解下一截用来捆绑物资的麻绳，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一圈一圈绑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也很安静，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货物。
莱拉被他按着坐在树下，喘着气，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杀我？
墨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捡起地上那几片最大的水晶球碎片，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直身，望向山坡的方向，那边，古伊娜的战斗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