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子不再保留了。
那两把义肢刀上的暗金色光芒，在下一瞬同时暴涨。
林寒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光，是重量。
脚下的冰面忽然失去了下这个概念。
他看见远处的海平线在往下坠，不，不是海在坠，是他们脚下的整座岛在往上浮。
海岸线、礁石、浅滩、那些被冰冻住的树木和岩石，全都跟着这座岛一起，脱离了海面。
海水从岛的边缘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岛底岩层。
那些岩层上挂着海草和藤壶，在夜风里晃荡。
整座霜月岛像一块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的巨石，缓缓升上夜空。
林寒脚下的冰面没有碎。
骨灵冷火凝成的冰层跟着岛一起升，像一块贴在地表的白琉璃。
古伊娜他们站在远处，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又猛地一轻，几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
温蒂扶住岩石才没摔倒，抬头看向天空，她看见月亮在他们的下方偏了一寸，海面正在往远处沉下去。
岛，岛在飞？
温蒂的声音发抖。
古伊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刀柄，仰起头。
岛升到半空，停住了。
金狮子站在岛的最高处，那座死火山的山顶。
他低头俯视着整座被他拎起来的岛，暗金色的外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那头金发在月光下像一整片流动的金属。
他张开双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从山顶压下来，回荡在整座浮空的岛上。
这就是传说的力量！
他猛地握拳。
整座岛跟着震了一下，边缘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坠进下方那片遥远的海里。
我可以让整座岛飞起来。
金狮子抬起手，五指对准林寒的方向。
也可以让它砸下去！
林寒站在半山腰的冰面上，仰头看着山顶那道身影。
他的面色没有变。
甚至呼吸都没有乱。
苍白色的火焰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流动，像一层安静的霜。
他的异火感知在这一刻全部铺了出去，不是往四面八方散，而是顺着脚下的冰层，往这座岛的深处钻。
他在摸这座岛。
岛的岩层、岛的重量、岛底下那些被金狮子用飘飘果实托起来的力，
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被一股无形的能力托着，像无数只手在底下撑着一座山。
那股力量庞大得惊人，但林寒很快就摸到了它的结构，
托举的力不是均匀的，它们有疏密，有强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的结点在岛的几处核心岩层上。
本质上，金狮子不是在举这座岛。
他是在让这座岛忘记自己有多重。
林寒记住了那几个结点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
山顶上的金狮子动了。
他没有冲下来，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往下一压。
整座岛开始倾斜。
不是缓慢的倾斜，是半座山朝着林寒所在的方向碾压过来。
冰层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些冻在冰面上的骨刺一根接一根地折断、崩飞。
林寒脚下的地面在上升，两侧的山坡在合拢，整座岛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要把站在掌心里的那只虫子捏碎。
同时，金狮子的两把义肢刀抬了起来。
樱十、枯木。
刀锋上爆出无数道细小的斩击。
那些斩击脱离刀刃之后就散开了，化作几十道、上百道弯月形的白色光刃，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刁钻的角度朝林寒切过来，有的贴地铲，有的从头顶劈，有的绕到背后刺。
它们被飘飘果实的力量托着，能随意改变轨迹，像一群有生命的刀。
林寒站在合拢的山体中间。
他没有躲。
苍白色的火焰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体周围迅速收拢、压实、凝成一个球形的护盾。
那护盾是透明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薄的白光，像一层冻住的肥皂泡。
第一波斩击撞上来。
叮叮叮叮，密集的、像是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斩击撞在护盾表面，被那层苍白的光弹开、冻结、碎成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四面八方的山岩也压了过来，撞在护盾上，被冻成白霜，然后被后续的岩层挤碎。
护盾在变薄。
林寒能感觉到。
每一道斩击、每一块岩石撞上来，都在消耗他体内的本源。
骨灵冷火大成初期带来的力量确实比之前雄厚得多，可这座岛太重了，金狮子的攻势太密了。
护盾表面的白光在一点点黯淡，从一层厚实的壳，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一直守下去，不行。
林寒在护盾里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不断撞过来的斩击和岩块，锁定了山顶上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金狮子还在山顶。
他以为自己站在最安全的位置，整座岛都是他的武器，他只要站在最高处操控，就能把林寒碾死在半山腰。
林寒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
护盾里的苍白色火焰开始向内坍缩。
那些原本散开保护他的冷火，被他用意志一点点压缩、压实、拧成一股。
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亮，从一团雾缩成一道线，再从一道线凝成一柄。
矛。
一柄三寸长的、通体苍白色的小矛。
它悬在林寒的掌心上方，看起来纤细得可怜，像一根被冻住的针。
可它周围的空间都在轻微地扭曲，空气碰到它就会凝结成霜，然后碎裂。
冷火被浓缩到了极致。
骨灵冷火。
林寒的手腕一抖。
噬魂矛。
那柄小矛化作一道苍白色的流光，破空而去。
它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斩击根本来不及拦截，它们从侧面切过来，被矛尖上溢出的寒气冻住、崩碎。
那些合拢过来的山岩也一样，矛尖撞上去，岩石表面瞬间结满白霜，然后像玻璃一样沿着矛的轨迹裂开、让路。
金狮子在山顶看见那道白光冲上来，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
樱十横在胸前，全力格挡。
噬魂矛撞在刀身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极其刺耳的、像指甲刮过冰面的尖啸，那是冷火与刀锋上飘飘果实之力互相侵蚀时发出的声音。
矛尖上的寒气顺着刀身疯狂蔓延，眨眼间把整把樱十冻成了一根白色的冰柱，
白霜从刀镡爬上金狮子的手腕、小臂、肩膀。
金狮子闷哼一声，被那一击的冲力推得往后滑出七八步，靴底在火山岩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整条手臂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皮肤发青，血色全无。
他用力一震，霜壳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肉。
好小子。
他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好小子！
他甩了甩那条手臂，试图把侵入的寒气逼出去。
可就在林寒以为这一击至少能让他失去战斗力的时候。
山顶上的那道身影，忽然变了。
金狮子把两把义肢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撑在刀柄上，整个人的脊背缓缓直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外袍被一股从内部涌起的气浪掀开，露出底下那具布满伤疤、却依然虬结着肌肉的苍老身躯。
然后，一股气势从他身上炸开。
不是刚才那种强。
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烈、更蛮横。
林寒的异火感知在这一瞬几乎被那股气势顶得后退，像有人把一个滚烫的烙铁按在了他的感知网上。
那些侵入金狮子体内的寒气，被这股气势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碾碎、逼出体外。
他的动作重新变得流畅。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连他那头金发都在无风自动。
不是恢复。
是回到了某个更早的、更恐怖的状态。
林寒站在半山腰，看着山顶那道重新站直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在推进城关了二十年、被砍断双腿、被所有人以为已经老去的传说。
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