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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20章 笔记第二章-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0章 笔记第二章
    到家,插好院门,抬脚上了炕。

    我没急着翻看笔记,先去院里打了一盆清水,仔细把手洗得干干净净。随后取出那张旧照片,用两张平整的报纸层层包好,放进西屋的黑漆木匣里,和罗盘挨在一起收妥。

    有爷爷的罗盘陪着,也算不委屈她这四十年的执念。

    收拾妥当,我折返回屋,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本旧笔记,端正摆放在炕桌上。

    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我也算摸透了这本笔记的性子。救命之时,它会自行解开绳结;传我本事之时,一页一页循序渐进,绝不贪多冒进;暗藏提示之时,总会卡着关键节点显字;察觉凶险之时,深夜会自动翻页预警。爷爷的手记,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字字克制,不多一言,不少一语,句句藏着深意。

    爷,孙奶奶说的旧事,我尽数听明白了。

    四十年前的腊月,花轿临门,红烛未烬,蒙冤克夫,含恨吊死老槐树。您当年在槐树下熬了三天三夜,全村没人看懂您做了什么。

    能不能解开这桩旧局,就看您今日留不留线索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纸页上,缓缓翻开笔记。

    首页依旧是那行熟悉的字迹:《清河村风水杂谈——陈半仙手记》。爷爷的笔迹瘦硬凌厉,笔锋遒劲,像他这辈子的性子,硬朗正直,从不含糊。

    翻至第二页,我指尖骤然一顿。

    这一页变了。

    原本记载着看宅顺口溜的页面,附带几行爷爷的应验批注,字字陈旧。可此刻,页面上方的空白页眉处,多出了一行崭新字迹。墨色沉厚凝实,和旧纸旧字浑然相融,仿佛四十年前便早已写定,只是迟迟未曾显露。

    余以风水局镇其怨于槐下,然局有尽时,需后继者续之。

    我盯着这二十二个字,逐字逐句默读了三遍。

    余以风水局,镇其怨于槐下。

    孙奶奶说的三天三夜终于有了答案,爷爷当年布下的,是一处风水镇局。那女子含恨自缢于老槐树,滔天怨气尽数扎根树下,不散不灭。爷爷不光为她收敛尸骨、置办后事,更是以风水大局,硬生生将她毕生冤怨,锁死在槐树荫下。

    清河村四十年风平浪静、夜夜安宁,全是爷爷一己之局换来的。

    然局有尽时。

    四十年期限,恰好到期。所以头七深夜,她能挣脱禁锢,立在槐树下对我怪笑;所以前些时日,她能脱离镇局束缚,去往东岗,跪在无名空坟前日夜悲哭。不是爷爷离世无人镇守,是这桩四十年镇局,本就到了终结的日子。

    需后继者,续之。

    我凝望着这五个字,坐在炕桌前久久未动。窗外蝉鸣聒噪,声声嘶力竭,屋内静得极致,连自己血液流动、心跳起伏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我顺着字句往深处细想,心底渐渐发凉。

    她破局现身,只是最先显露的征兆。槐下四十年风水局到期,东岗乱葬岗三十年大镇也将近尾声。爷爷这辈子,默默为清河村织了一张无形的防护大网,自他闭眼离世那一刻起,这张网就一直在慢慢松线、溃散。

    我若是接不住这担子,往后溃散的,就不止一棵槐树的镇局了。

    爷,您这一盘棋,到底默默下了多少年?

    四十年前布下此局,您便早已算定终局期限;临走之前,也早已料到新旧交替的这场劫难。所以您将笔记用油布层层裹好,把罗盘藏在破缸暗处,临终拼尽最后力气吐出“地基”二字。桩桩件件,您早已算计妥当,只等着我一步步撞进来、一件件亲历过来,走到今日,翻开这页藏了半生的真相。

    后继者。

    您认准的接续之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小胖父亲曾经说过,爷爷年轻时在外闯荡多年。如今我才算真正明白,他闯荡的从来不是江湖活路。

    这辈子,他明面上只是清河村一个普通老农,日日抽旱烟、看风水、择吉日,帮邻里看看宅院、解解小事。可背地里,他孤身镇守老槐、看护荒岗、稳着几座仙庙,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全村数十年的阴邪安稳。

    全村人都念着他的好,却没人知晓,他默默替众人扛下了何等凶险。

    心底的怯意丝丝冒头,我指尖微微发僵。

    爷爷一身通天本事,一局便能镇稳四十年阴阳。反观我,满打满算只学成四道符箓,昨夜才第一次实操渡魂咒,勉强送走一缕冤魂。爷的道行,我连皮毛都不及。

    可脑海里又接连闪过几幅画面。

    是她化烟消散前,那庄重恳切的一福;是孙奶奶摩挲旧照、落泪叹息,感念爷爷为亡魂留一线念想的温柔;是笔记最后一页,那行鲜红刺眼的朱砂小字: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人得逞。

    我沉下心,暗暗笃定。

    爷,您布下的局,我接。

    不为别的。这村子四十年的太平安稳,是您倾尽半生换来的,绝不能断在我手里;那女子隐忍四十年、哭尽委屈才得以超脱,我不能让旧事重翻、再受牵绊;更因为,我是您的孙子,陈家的后人。

    我起身转头,望向东屋墙上爷爷的遗像,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那行字。相框里的老人面容严肃、神色端正,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唇角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稳住心绪,我掏出手机给小胖打了通电话,叫他过来一趟。昨天让他静待消息,这小子怕是早就憋得心急。

    果然,电话挂断没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砰砰作响。

    “咋样咋样?孙奶奶认得不?”

    我开门让他进屋,把照片来历、孙奶奶讲述的四十年旧事、笔记上新显的字迹,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告知了他。

    小胖越听嘴巴张得越大,等听到三伏天红衣鬼影与坟前哭魂是同一人时,腿一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

    “我的娘咧……”他不停咂舌,满脸难以置信,“三伏天穿红棉袄吓人的东西,和那个哭得可怜的坟前女鬼,居然是一个人?!”

    “嗯。”

    “那、那头七夜里咋那么凶?又是淌黑水又是扒门板,吓人得要命,跑到坟前又委屈得不行,看着可怜兮兮的?”

    这问题我一路回来就反复琢磨,心里早有了答案。

    “我猜。”我慢慢开口,语气笃定,“被镇在风水局里的,是她积攒了四十年的怨。怨气凝聚成型,阴寒刺骨,自然凶煞吓人。可跪在坟前哭诉的,是她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人有百态,鬼也分阴阳善恶,本就不冲突。”

    小胖低头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跟我妈一样?心情好了就给我烙馍蒸饼,心情不好拎着笤帚疙瘩就揍我!”

    “……你也就这点出息。”我无奈摇头。

    “那续局要啥材料不?”他忽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警惕,提前开口,“我可先说好了,要人血、精血啥的我可不干,我晕血!”

    “滚蛋。”我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我爷布的是正统风水镇局,不是旁门左道的邪术。”

    小胖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半晌闷声道:“反正你都把她送走了,这事不就算彻底了结了?”

    “没完。”我指着笔记上的字迹,认真解释,“我爷的四十年镇局已经到期,必须有人接续稳固。亡魂我是送走了,可槐树底下的镇局一散,风水失衡,往后会冒出什么凶险,没人能预判。”

    “那……那该咋续啊?”

    “笔记还没出新提示。”我合上本子,语气沉稳,“我爷的路子你还不清楚?凡事一步一步来,时机不到,半个字都不露。该教我的、该提示我的,到时候自然会显现。”

    小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认认真真开口:“易哥,我咋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仔细琢磨,“以前你碰上邪乎事,第一反应是慌、是怕。现在遇上事,你第一反应是琢磨、是想办法。”

    我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

    人这辈子,果然都是一桩桩事、一道道坎磨出来的。

    小胖临走时,扒着门框回头望我,语气认真:“易哥,往后续局办事,你一定喊我。”

    “你不是最怕这些邪乎东西?”

    “怕肯定怕。”他挠头傻笑,眼神却格外坚定,“可再怕也得去。咱俩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抬手冲他摆了摆,没再多说。有些情义,不用多言,放在心里最重。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满地清冷的月光。天色已然擦黑。

    送走小胖,我静坐下来,在心里逐条梳理近日的所有疑点。

    暗中流通朱砂的黑珠子、出殡日坡下诡异的瘦高男人、大路上一闪而灭的手电亮光、狐仙庙后墙的陌生胶底鞋印、荒坟背坡同款的踩踏痕迹。

    这些暗处的人,始终围着狐仙庙、乱葬岗打转。如今我又摸清了关键,村口老槐树下,藏着爷爷镇守四十年的风水大局。

    他们,会不会也早已查到了这件事?

    念头冒出的瞬间,我后脖颈微微发紧,泛起一丝凉意。但凉意归凉意,心底半点不乱。

    不急。续局、备物、择日,一桩桩一件件,稳步推进就好。

    他们若是敢露头、敢作祟,正好新账旧账,一次性算清。

    睡前我再次翻开那本旧笔记。

    第二页那行新增字迹的下方,是大片空白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笔墨。

    但我此刻早已摸清了爷爷的脾气。这片空白不是无话可写,只是时机未到,该有的线索,还没到显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