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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陰陽筆記- 第24章 孫奶奶的話-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24章 孫奶奶的話
    第二天晌午,日頭曬得暖烘烘的,我拎著一包槽子糕,往村西頭走。

    小胖原本吵著要跟我一起,剛拐進胡同口就頓住腳步,縮了回去︰“我在外頭等你。孫奶奶眼太毒,我怕她一眼瞅出來我前兩天尿過褲子。”

    “滾吧,人家又不盯著你褲子看。”

    他嘿嘿干笑兩聲,真就蹲在胡同口的牆根底下等著。這小子,平日里膽子小、嗓門大,看著不靠譜,可每逢遇上正經事,從來沒掉過鏈子、逃過一次。

    昨夜續局一事,根子全在孫奶奶身上。若不是她認出那張舊照片,道出四十年前的陳年舊事,我也摸不透筆記玄機,更不會有後續的續局安怨。這份人情,我必須親自上門道謝。

    孫奶奶依舊坐在院中的石榴樹下,今日沒有擇菜干活,眯著雙眼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見院中的腳步聲,她緩緩睜眼,臉上立刻漾開笑意︰“狗剩來了。”

    “奶奶。”我把槽子糕輕輕放在小石桌上,往後退了半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老太太被我這舉動驚了一下,連忙抬手︰“這孩子,好好的鞠啥躬?”

    “謝謝您。”我語氣誠懇,“照片上的人,是您認出來的。她那樁四十年的舊事,如今徹底了結了,往後村里這邊,徹底安生。”

    我沒有細說釘樁續局、朱砂連線這些玄乎細節。但孫奶奶活了八十四年,是人老成精的通透人。她定定看了我好幾秒,渾濁的眼眸里,隱隱透出細碎亮光,來回打量著我。

    “了了就好,了了就好。”她反復念叨兩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老太太的手枯瘦干癟,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力道卻出奇的緊,掌心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狗剩,過來,坐我跟前。”

    我搬過腳邊的小馬扎,挨著她坐下。她始終攥著我的手,靜靜看了我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爺當年,是方圓百里最有本事的先生。”

    這話我這些天斷斷續續听過不少次,可她接下來的講述,是我從未知曉的過往。

    “那年月,十里八鄉但凡遇上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事,全得來請他。外縣的人趕馬車連夜趕來,山那頭的人徒步翻山過來。有一回鄰縣一戶人家,連年不順、病痛不斷,你爺過去只看了一眼,就讓人把院里一盤老磨挪了三尺。自打那以後,人家家里諸事順遂,再無糟心事。”

    “你爺看事有自己的規矩︰窮苦百姓,分文不取;富庶人家,也絕不許多收半分。幫人了結禍事,旁人千恩萬謝,他從來只淡淡一句︰回去吧,好好過日子。”

    “可這些本事、這些恩德,他從來不讓村里人知曉。在大伙眼里,他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種地的老農,平淡無奇。”

    “我跟你爺,是打小光屁股一起長大的交情。”孫奶奶轉頭望向院外空曠的村道,眼神慢慢飄遠,“小時候他就跟別的娃不一樣。別家孩子上樹掏鳥、下河摸魚,他能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整整一晌午。後來他拜師學藝、出門闖蕩,再回鄉時,已然二十出頭。人還是那個人,模樣沒變,可眼里藏著的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他這輩子,本可以走出村子、走得更遠。可他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守著你,守著整座清河村。”

    我安靜坐著,一言不發。孫奶奶的每一句話,都一點點拼湊完整我記憶里的爺爺,和我心底的身影慢慢重合。

    “他走之前一個月——”孫奶奶的聲音陡然壓低,添了幾分沉郁,“特意來看過我一回,帶的還是你常吃的槽子糕。”

    “那天他在我院里坐了大半天,臨走站在門檻邊,跟我說過三句話。”

    “頭一句︰老婆子,我要先走一步了。”

    “第二句︰村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第三句︰往後,會有人來接我的班。那人來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孫奶奶收回遠眺的目光,直直看向我,一字一頓,說得鄭重。

    “年輕人,你攤上大事了。”

    小院瞬間靜得徹底,連石榴樹上聒噪的知了,都驟然噤了聲。

    我喉結滾動,喉嚨發緊,輕聲問道︰“奶奶,他怎麼就篤定,一定是我?”

    “你爺看人,一輩子沒錯過。”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語氣篤定,“他說有人接班,這人就一定會出現。老婆子我活了八十四年,別的不服,就服他這雙看透世事的眼楮。”

    我抿了抿嘴,繼續小聲追問︰“奶奶,接班……到底接的是什麼班?”

    “我哪懂這些玄乎的門道。”孫奶奶說得坦蕩,“你爺的本事,我一輩子沒摸清。我就認準一件事——他這輩子做的所有事,全是護著村里人、護著這片故土的。你接的,就是這份護人的擔子。”

    護人。

    我在心里反復咂摸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我垂著頭靜坐許久,把心底翻涌的復雜情緒,一點點壓了下去。

    孫奶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一樁事,他臨走前反復念叨過。說咱家那塊宅基地,比他自己的命還金貴,叮囑家里人一定要死死守住,不管誰來、說什麼,都絕不能松口。這話沒頭沒尾的,我記了好幾年。狗剩,你家里的地基,千萬要看牢。”

    我腦子里轟然一響,渾身微微一震。

    地基。

    爺爺彌留之際,攥著我的手,拼盡最後力氣留下的遺言,就是這句︰別讓外人踫咱家地基。

    原來這句話,他不止交代給了我一人。臨終前的那段日子,他早已四處鋪墊、層層安排,把所有後手都布置妥當。

    我定了定心神,開口問道︰“奶奶,前陣子村里,是不是來過陌生外鄉人?”

    “來過。”孫奶奶毫不猶豫點頭,“兩三個人,一身外鄉打扮,穿戴整齊干淨,就在村口來回轉悠。還專門拉住村里人打听你爺的事,問他啥時候走的、家里還有沒有後人、留下什麼物件沒有。”

    “問得很細?”

    “細得過分。”她輕哼一聲,語氣帶著不滿,“為首那個人,手腕上纏著一串黑珠子,常年盤著,磨得 亮發光。”

    我胸口微微發沉,呼吸頓了半拍。

    黑珠子。又是這串黑珠子。

    出殯那日,坡下詭異的瘦高個;香燭鋪里,特意打听七月十五的外鄉客,身上全都有這東西。如今,他們已經摸到了村里,直接查到了爺爺的頭上。

    “可惜啊。”孫奶奶眯起雙眼,語氣淡然,“他們找錯人打听了。這村里,真正知曉你爺底細的,就剩我一個。我嘴嚴,嚼不動他們那套試探的話。”

    我心頭一動,差點忍不住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默默把這筆賬牢牢記在心底。

    臨走前,孫奶奶再次拉住我的手,認真囑咐︰“狗剩,往後你只管安心辦你的事,老婆子絕不拖你後腿。若是哪天需要我這雙老眼,村里來生人、出怪事,我都能第一時間看見,你隨時言語一聲。”

    “哎。”我重重點頭,心里暖意翻涌,“您就是我安在村西頭的一雙眼楮。”

    這話哄得她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格外慈祥︰“這話中听。”

    走出孫奶奶家,正午的日頭毒辣刺眼,曬得頭皮發燙。

    我沿著村路慢慢往家走,心底思緒翻涌不停,沉沉悶悶的壓著胸口。

    方圓百里最厲害的風水先生,這份沉甸甸的名頭,如今隱隱落到了我的肩上。

    可我自己幾斤幾兩我最清楚。觀氣辨脈一竅不通,只會四張基礎符,只渡過一次亡魂、續過一回風水局。這般淺薄本事,哪里配得上爺爺的名頭。

    但沉悶之余,心底又藏著一絲壓不住的亢奮。

    像是隔著生死界限,爺爺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孫奶奶替他老人家,把一枚無形的印記,穩穩按在了我的手心。

    剛拐進胡同,小胖立刻湊了上來,滿臉好奇︰“咋樣咋樣?孫奶奶跟你說啥悄悄話了?”

    我抬眼看向他,緩緩開口︰“她說,我攤上大事了。”

    “啊?啥大事?”

    “大事就是——”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往後的日子,咱哥倆有的忙了。”

    “忙啥?”

    “先忙你的。”我看著他,安排道,“打明天起,你跟著我學認符、辨氣。往後我若是出門辦事,村里的動靜、周遭的異常,就得靠你來盯著。”

    小胖愣怔半天,隨即狠狠一拍胸脯,底氣十足︰“學!我保證學得……差不多!”

    “差多少?”

    “……我盡力!”

    回到家,我把孫奶奶吐露的關鍵信息,逐一整理記進備忘錄︰百里先生、接手護村之責、死守地基、黑珠子外鄉人進村探查。

    寫完,我盯著“地基”兩個字,看了許久。

    爺,咱家這宅基地底下,到底藏著什麼秘密?您不願說,我絕不主動深挖驚擾。但若是有人敢來窺探、圖謀,必先踏過我這關。

    接下來幾日,村里格外太平。

    老槐樹底下翻新的土層里,冒出點點新草芽,郁郁蔥蔥,完全看不出前些日子動過土、續過局的痕跡。整棵樹的樹蔭也不再暗沉陰森,看著和村里其他老樹別無二致,尋常又普通。村里人路過依舊習慣性繞道,只是這份回避,早已成了代代相傳的老舊習慣,再無半分驚懼。

    我心里靜靜等著兩件事。

    一是村口郵遞員的車鈴聲,那封本該到來的通知書,也該到時日了。

    二是爺爺的手記,等待它下一次顯字、出新的指引。

    這一次,我心底毫無慌亂。

    它何時開口,我便何時接招。

    爺,您把路鋪到哪里,我就一步不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