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我是被外头此起彼伏的炮仗声硬生生震醒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窗纸透进淡淡的天光。炕的另一头，小胖四仰八叉躺着，我夜里替他盖好的被子，早被他蹬到了炕脚，粗重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响得跟拉风箱一样。
昨夜守岁熬到后半夜，我在院里站了许久，回屋也就眯了一两个时辰。太阳穴微微发胀，带着点熬夜后的沉钝感，心底却格外松弛——折腾紧绷的旧年，总算彻底翻篇了。
我没叫醒小胖，轻手轻脚溜下炕，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屋子。
风雪早已停歇，天放得透亮。初一的日头金灿灿的，铺洒在院中的残雪上，晃得人微微眯眼。村里各处还在断断续续响着鞭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火药气息，夹杂着家家户户煮饺子的热气，顺着墙头缝隙悠悠飘来，是独属于新年的烟火味道。
我立在院子正中，习惯性凝神观气。
全村萦绕的暖阳气场还未散尽，昨夜除夕冲天的正气沉淀下来，即便各家灯火已然熄灭，地气依旧温热涌动。村口老槐树的镇局气场沉稳凝厚，稳稳压住四方。义庄那口阴锅依旧沉寂，底下那丝未灭的活气虽还蛰伏存在，但初一清晨全村阳气鼎盛，它也只能乖乖收敛，不敢有半分异动。
倒像是连邪祟也在安分过年。
我唇角微扬，转身回屋烧水。
新春伊始，守村章程半点不松。铺开黄纸，细细研开朱砂，落笔沉稳，第六十三道镇封符一气贯通、落笔成型。符纸落成的瞬间，纸面微微下沉，是熟悉的安稳质感。
哪怕大年初一，该守的规矩，一道不落。
我翻开账本，落笔记录：清明账，八一之六十三。
还差十八道。距离清明，只剩两个多月出头。
我刚收好笔墨，屋外的炮仗声再次炸响，直接把睡死的小胖震醒。他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头顶的头发乱糟糟支棱着，眯着惺忪睡眼，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易哥……几点了？”
“日头都晒屁股了。”我说，“赶紧回吧，婶子该等你回家过年了。”
“哎哎！”他趿拉着棉鞋跳下炕，一边胡乱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往外走，走到院门处又猛地回头，“易哥，我妈昨天包了好多饺子，晌午我给你拎一盖帘过来！白菜肉馅的！”
“行。”我说，“替我多谢婶子。”
小胖走后，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锁好院门，拎着年前赶集买的糖果和冻梨，去往孙奶奶家拜年。
初一的村街满目红火，家家户户门框都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得鲜亮夺目。路上随处能看见穿着崭新新衣的孩童四处奔跑，有的看见我会腼腆躲开，有的脆生生喊一句“小陈先生过年好”，喊完就一溜烟跑远，满是童真。
孙奶奶家的院门敞敞亮亮，没有上锁。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剥糖炒栗子，看见我进门，眉眼瞬间弯成笑意：“易娃子！来就来，还拎啥东西！”
“奶奶，过年好。”我站直身子，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一躬。
“好好好，都好。”她伸手拉我上炕，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我衣兜，又絮絮叨叨问我昨夜睡得安稳不、早上有没有吃东西。我一一应着，她才停下念叨，末了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语气温软：“你爷走了，往后的年，就算你一个人，也得过出自家的热乎气。奶奶这儿，年年都是你的家。”
心口骤然一热，酸涩感猛地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扒拉兜里的糖果，压下翻涌的情绪。
在奶奶家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我起身告辞。回到老屋，我细细收拾堂屋，扫地、擦桌，最后收拾到靠墙的供桌。
这张榆木供桌是传下来的老物件，历经年月打磨，桌面温润发亮。桌上供奉着爷爷的牌位，左右摆着一对粗瓷供碟。我把碟子取下擦净，摆上孙奶奶昨夜给我的炸丸子，又洗净一只粗瓷碗摆好，等着小胖送来的饺子。
收拾妥当，我点燃三炷清香，插进香炉。
青色烟线笔直向上，稳稳不散。
恍惚间想起前几年过年，爷爷还在，每到初一就会带着我挨家挨户拜年。遇见长辈，他总会抬着下巴底气十足地介绍：“这是我孙子。”嗓门洪亮，半条街巷都能听见。那时候我跟在他身后，总暗自觉得他太过张扬显摆。
如今只剩我一人，守着老屋，给他拜年守岁。
日头升至中天，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胖拎着饺子盖帘走进来，屉布掀开，一排排白胖饱满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
“我妈说了，趁热吃！”他把盖帘稳稳摆在炕桌上，“面都是咱家自留地麦子磨的，馅里特意搁了小磨香油！”
我俩生火烧水，下锅煮饺。沸水翻滚，饺子沉下又浮起，滚上三滚、点过三遍凉水，一个个圆鼓鼓的白饺子尽数漂在水面。
头一碗煮好的饺子，我没有动筷。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堂屋，恭恭敬敬摆在爷爷牌位正中央。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轻轻拂过牌位牌匾。
“小胖，”我说，“你先吃。”
小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屋的牌位，乖乖放下手里的筷子，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动一口吃食。
我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在牌位前直直跪下。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然燃过半截，青烟依旧笔直向上。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院墙和窗纸，闷沉悠远。
我郑重磕下第一个头。
爷，过年了。
第二个头稳稳磕落。
村里安稳无虞，清明账一日未断，如今已六十三道。
第三个头，额头轻贴微凉的地面，我声音放得很轻，字字笃定。
“爷，你交代的事，我接着干，你放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屋仿佛骤然静了一瞬，周遭的声响尽数淡了几分。
我抬手撑着地准备起身，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供桌桌肚，身体瞬间僵住。
此刻跪着的高度，刚好正对漆黑的桌肚深处。平日里站着全然不会留意的死角，此刻借着堂屋透入的天光，我清晰看见底板靠墙的位置，藏着一道规整的缝隙。
缝隙纤细笔直，四棱方正，边缘平整利落。
绝不是木头常年干裂形成的纹路。木料自然开裂都是弯弯曲曲、毛边参差，这道缝看着像是人为裁切出来的，工整得异常。
心头猛地一震。
这张供桌我看了二十多年。爷爷在世时，初一十五必定亲自擦拭，干净得一尘不染，我从前还暗自吐槽他太过穷讲究。可我从小到大，从未蹲下身、凑近去看过桌肚深处，谁也不会无端留意自家供桌的死角暗处。
我伸手探进漆黑的桌肚，指尖扣住缝隙，指甲嵌入轻轻一抠。
木板微微松动，果然是活的。
一块一拃宽、两拃长的薄木板，被我完整抠了下来。木板后方，赫然藏着一个隐秘的暗格，紧贴着供桌底板与墙体的缝隙之间，黑漆漆的，隐蔽至极。
我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一个平整坚硬的物件。
扁平、方正、有棱有角。
我慢慢将物件掏出，稳稳放在膝盖上。外层裹着层层叠叠的油纸，顶端用细麻绳牢牢捆扎，紧实牢固，历经多年不曾松散。
指尖微微发紧，连着解了三次，才慢慢解开紧实的绳结。
一层层剥开厚重的油纸，内里的物件终于显露出来。
是一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却干净整洁，没有半点霉斑土渍。层层油纸的严密包裹，让这封信在暗格里封存多年，依旧完好如初。
信封正面，一行瘦金小字，笔锋凌厉扎实，字字入纸，和我写符、写春联的底子如出一辙。
是爷爷的亲笔字，我一眼就能确认，绝不会认错。
信封上清晰写着：
吾孙陈易，亲启。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见此信时，你已接了我的班。
我跪在供桌前，双手捧着这封陈旧的信件，久久没有动弹。
屋外的炮仗声断断续续传来，隔着窗纸层层阻隔，闷沉得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堂屋香炉里的三炷香燃至底端，弯曲的香灰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坠落。
这不是爷爷留给我的第一封信。
第一封藏在义庄墙角的铁皮盒里，同样是他的亲笔字迹，寥寥数语，道尽义庄阴锅的隐秘，硬生生把我这个刚回家奔丧、懵懂怯懦的大学生，拽进了守村镇煞的行当，撑起了这整座村子的安稳。
而这，是第二封。
他没有明目张胆地留给我，而是层层包裹、细细捆扎，藏进日日擦拭的供桌暗格，藏在自己牌位身后。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肯诚心跪拜他、真正接过他一身担子的后人，亲自发现这份藏了多年的嘱托。
信封看着单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我捧着它，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沉。
我迟迟不敢拆开。
不是不愿，是心底莫名发怵。爷爷这辈子说话向来只讲一半、留一半，从不会把话说透。他走后，第一封信给我压下了义庄阴锅的重担，那这第二封，又藏着何等未知的隐秘与嘱托？
我抬手把信封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只有陈年纸张的陈旧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干净纯粹，别无他味。
“爷，”我低声呢喃，嗓音轻得近乎听不见，“你这又是，话讲一半，事留一半啊。”
牌位静静立在供桌之上，无声无息。悬了许久的香灰终于轻轻落下，簌簌落在香炉之中。
我捧着信件，在堂屋静静坐了许久。
日头从正中慢慢西斜，窗纸上的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炕桌上小胖留下的一碗饺子，盖着屉布，早已彻底凉透。
我甚至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想来他看见我跪在牌位前肃穆不语，便悄悄抽身离开，不打扰我祭拜，还特意给我留好了吃食。
天色彻底擦黑，我把这封来之不易的信件，贴身揣进怀里。
胸口还贴着爷爷留下的手札笔记。
一新一旧两样物件，隔着薄薄的布衣，紧贴着心口。笔记安稳沉寂，信件也毫无异动，可我清楚，爷爷这辈子所有未说尽的话、未交代完的事，全都藏在这里，等着我一一探寻、慢慢承接。
他托付的担子，我会稳稳接着，一步不落地走下去。
他留下的信件，我会一封一封，慢慢拆开、细细读懂。
我端下供桌上祭拜过的饺子，就着微凉的温度，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爷，新年头一天，你又给我留了一道没解开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