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我踩着微凉的晨露爬上房顶,静心观览全村气场。
整座村子的地气温软和煦,缓缓向上升腾翻涌。义庄那口古锅依旧安稳,那丝常年苏醒的阴气毫无涨幅,保持着原状。唯独村口新生的那股气场,相较昨日又沉落半分,新路衍生的气韵,正慢慢融入、贴合本村原本的地气格局。
锁在老屋柜中的八十一道镇封符,是我此刻最稳的底气。距离清明仅剩二十八九天,底牌安稳在手,我心底就半点不慌。
天色还未彻底放亮,林晓晓就早早爬起。西屋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笔尖摩挲声,沙沙作响。她倒是说到做到,既然打定主意加码修行,便日日早起,早饭前必先踏踏实实画上一轮符。
柳晚婷在孙奶奶家吃完早饭便径直过来。我们三人早有约定,这两日周末留守,白天尽数聚在老屋,对外只装作是返乡凑在一起写作业的学生,掩人耳目。
临近晌午,小胖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易哥!”他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急促,“木下进村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新路上,人已经下车了,正跟三爷他们扎堆唠嗑呢!”
“具体时辰。”我语气平稳,即刻问道。
“九点四十!我盯着屋里钟表记的,绝对准!”他报得干脆利落。
“记下就好。”我叮嘱道,“你别凑出去看热闹,在家照常做事,有新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
“明白!”
挂断电话,我抬眼看向柳晚婷。她顺势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身姿端正,已然做好了动身的准备。
“出去遛个弯。”我说。
“嗯。”她轻轻点头应声。
林晓晓立刻从西屋探出头来,满眼期待:“我也去!”
“踏实画你的符。”我伸手把她探出来的脑袋轻轻按回去,“守好章程。”
“……就知道不让我去。”她缩回头,小声嘟囔,“待会儿他要是敢耍花样,你们可一定要喊我。”
“少不了你的活儿。”
我和柳晚婷不紧不慢地往村口溜达,步伐松弛随意,看着就像两个周末返乡的普通学生,闲来无事出来看看新修的柏油路,半点看不出刻意探查的痕迹。
远远望去,景象清晰入眼。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路肩上,司机端坐车内,没有下车的意思。车旁围了一圈村民,三爷、前街两位老汉,还有两位邻里婶子,众人簇拥着中间一个男人,气氛热络。
那人看着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深灰色夹克,脚上皮鞋擦拭得干净发亮,打扮得体又毫不张扬。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和,静静听着三爷搭话,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眉眼弯起,看着格外和善。
木下。
不用旁人介绍,我一眼就能确定是他。年前的高先生是气场外露、咄咄逼人,这人截然相反,刻意收敛锋芒,主动融入人群,把所有人都捧在高处,姿态放得极低。
三爷眼神锐利,老远就瞥见了我们,立马扬手招呼:“易娃——陈易!咱村的大学生!快过来过来!”
我缓步走近,三爷伸手一把将我拉进人群里,语气满是自豪:
“你快瞅瞅!咱村这条新路,全是人家木下老板出钱修的!”他说得唾沫星子纷飞,格外激动,“人家木下老板,祖上就是咱山东本地人!民国年间才迁居东洋,如今是日籍华人,特意回乡修路行善,报效故土!”
“三爷,您一路都这般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木下缓缓开口,普通话语速偏慢,字音略带拗口的异域腔调,礼数却周全得体,“都是应该的。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说完,他转身面向我,微微躬身行礼,笑意温和:
“回来过周末?新路好走吧?”
“好走了。”我应声,“托您的福。”
“哎——可别这么说。”他连连摆手,姿态谦和,“路是修出来给全村人走的,分内小事。”
短短两句寒暄,再无多余话语。
他没有问我的姓名,也没有打听我的家世。方才三爷明着说出我是老陈家的孙子,他却像全然没有听见,脸上的笑纹分毫未变,不露半点异样。
要么,他是真的不清楚老陈家的底细。
要么,他早就把我们家的过往、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今日这般淡然,全是刻意演出来的模样。
我心底暗自笃定,大概率是后者。
面上我依旧从容客套,眼底悄然开启观气法门,静静探查他的气场。
他身上的气场格外干净。
干净得太过反常。
一个常年经商、走南闯北的中年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杂气,烟酒烟火、算计权衡,皆是人之常情。可他周身气场澄澈规整,像一间反复清扫、连根杂草碎屑都不留的院子,规整得毫无烟火气。
寻常市井凡人,哪有这般极致干净的气场。
我目光顺势下移,扫过他周身细节。手腕空空荡荡,没有佩戴任何饰品;脚下是规整的皮鞋,并非黑龙会标志性的胶底鞋。
守村十条里记载的所有可疑标记,黑珠配饰、胶底鞋,在他身上一概不见。
要么,他本身毫无问题,坦荡纯粹。
要么,他早摸清了我们的探查门道,刻意摘掉了所有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可这些细微破绽,根本无从辩驳。说给旁人听,只会让人觉得我无端挑刺、刻意刁难,反倒显得他行事干净利落、为人谦和端正。
三爷一行人还在热情攀谈,木下耐心接话,句句回应得体妥帖。村里各家各户的琐事,谁家子弟在外务工、谁家女儿远嫁他乡,他都能接上话头,了解得一清二楚。
前街的刘老汉拄着拐杖慢慢走来,木下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搀扶:“刘叔,您腿上的旧伤还疼吗?前几日给您留的膏药,贴上没有?”
刘老汉笑得满脸褶皱堆叠,眉眼尽是欢喜:“贴了贴了!热乎乎的,管用得很!”
“管用就好。”木下依旧笑意温和,“下次我再给您多带几贴。”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头莫名一沉。
前几日送米面油时,他不过短暂登门片刻,居然就记下了刘老汉的腿疾旧伤。今日再来,连对症的膏药都提前备好,心思缜密得吓人。
原来那些免费送出的米面物资,从来不是单纯的行善施舍。他借着登门送礼的由头,把全村家家户户的底细、难处、软肋,尽数摸得通透,默默记在心里。
村里一众老人看他的眼神格外热忱,真切得像是看待自家出息的晚辈,满是信任与好感。
这一幕我亲眼所见,无需多问,便知人心早已偏向了他。
原地站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借口要去村委会和支书对接工作,对着周遭老人微微作揖行礼,姿态周全,随后登车离去。
自始至终,他笑意不变、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破绽、找不出一丝异常。
返程路上,柳晚婷一路沉默,没有开口。
我也默然不语,心底悄然将这位木下老板,和年前的高先生放在一处对比权衡。
年前的高先生,呢子大衣配黑墨镜,寒冬腊月也不肯摘镜,气场凛冽、锋芒毕露,让人一眼就心生戒备、本能提防。当日对峙结束,他临上车前,隔着数十步直直望向我,眼神直白,摆明了已经摸清我的底细。
他是不屑伪装,懒得遮掩敌意。
木下则截然相反。他十有八九早已把我、把老陈家的过往查得底朝天,可自始至终,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未曾落在我身上。不是不敢,是全然不必。他有十足的把握,把所有知情的心思彻底藏好,留着日后伺机而动。
一个将敌意与洞悉写在脸上,一个将算计与知晓咽在肚里。
藏于暗处、不露声色的,才最难缠。
半旧夹克、谦和姿态、逢人鞠躬、记人难处、广施小恩小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让人抵触、让人拒绝的地方。
冷面相,人人皆会防备;笑脸人,人人都会松懈。
这木下,远比张扬外露的高先生精于算计、更难对付。
“咋样?”我转头看向柳晚婷。
她摊开掌心,低头凝望片刻那道浅浅的纹路,随即缓缓攥紧手掌。
“说不好。”她语速缓慢,语气慎重,“让我再想想,拿捏准了再告诉你。”
我轻轻点头,没有多问。
她的仙家感应,和我的观气之术本就截然不同。我肉眼气场看不出的隐秘破绽,她或许能凭借血脉感应捕捉到蛛丝马迹。她向来谨慎,不求快、只求准,我不急着催她。
这一个寒假,她日日与常仙灵气相伴,性子愈发沉稳。如今更是养成了规矩,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轻易开口。白蛇向来惜字如金,问十句才答一句;她如今也是思虑周全,想十遍才肯说一句。这般慎重之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分量极重。
中午在孙奶奶家吃饭。
掀开锅盖,清甜的米香扑面而来,暖意十足。孙奶奶一边盛饭一边念叨:“快尝尝,人家木下老板送的大米,品质是真的好,油性足,蒸出来粒粒发亮。”
林晓晓捧着饭碗,来回打量我和柳晚婷,扒饭的动作都慢了大半,眼底满是纠结。
“愣着干啥,赶紧吃。”孙奶奶贴心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吃了人家的好处,记着人家的恩情是应该的。人家大老远回乡修路行善,图的不过是一份故土念想。”
“哎。”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米是上好的香米,话也是通透的好话。
就连孙奶奶,也放下了此前的疑虑。好路、好米、实打实的恩惠,把老人心里那点隐隐的嘀咕,彻底温散了。
可咽下这口热饭,我彻底品透了对方“收买人心”的手段。他不直接收买人,而是收买人心、收买口碑。你吃了他的恩惠,嘴上便短了分寸;全村人都受了他的好处,全村人的口舌,便都被他拿捏住了。
日后他再想在村里布局行事,谁还好意思开口反对、出手阻拦?
这般润物无声的算计,远比当初挂红绸造势的拙劣手段,高明百倍。
午后,小胖赶来老屋,补齐了上午剩余的见闻。
木下从村口径直去了村委会,和支书闭门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出门后直接登车离去,正午前便离开了村子。全程没有踏入村落深处半步,也没有往村南河滩、村北义庄这些要害方位多看一眼、多走一步。
“从头到尾,半点要害都不碰。”小胖挠着脑袋,满脸困惑,“易哥,他这就……简简单单走了?”
“走了。”我淡淡应声,“他这一趟进村,不为做事,只为认门。”
“认门?”
“混个脸熟,攒下人情口碑。”我缓缓解释,“一回生二回熟,先让全村人记着他的好、信他的为人,往后他再进村行事,步步都会顺畅无阻。”
小胖低头琢磨许久,恍然开口:“合着这善人名声,也是铺路的。口碑修到谁家门口,谁家的路就好走。”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跟着值守日久,眼界心思,确实长进了不少。
入夜,三人齐聚老屋堂屋。林晓晓憋了整整一天,率先开口追问。
“咋样咋样?你们见到那个木下了?”
“见到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着和善,整日笑眯眯的,见谁都鞠躬行礼,礼数周全。”我说。
“就这?”她愣了一瞬,随即梗起脖子,语气不甘,“那还不如之前的姓高的!起码那位大冬天戴墨镜、气场阴冷,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防着也省心!”
话虽直白,道理却真切。
“所以今日没让你去,是对的。”我看着她,“你性子直率,心里藏不住事、压不住情绪,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我……”林晓晓刚想反驳,转念一想又蔫了下去,坦然点头,“也是。我要是当场见着他,肯定忍不住瞪他,藏不住半点疑心。”
柳晚婷再度重复了白天的话:“让我再想想。”
我没有催促。
我的观气只能看表象、辨气场,她的血脉感应却能触到隐秘气运。我看不出的猫腻,她未必感知不到。既然她要深思斟酌,我便耐心等着她的结论。
白蛇寡言,十问一答;柳晚婷慎重,十思一言。她笃定说出的话,从来不会出错。
深夜,我再度爬上房顶观气。
义庄古锅依旧安稳,那丝苏醒的阴气毫无涨幅。村南山溪方向气场平和,无波无澜。村口那股新生的路气静静蛰伏,缓慢融入本村地气。
木下今日进村,当真只是寒暄闲聊、走访认人、布施恩惠、展露善意,做完一切便坦然离去,没有半分异常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