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返校之前,我独自绕去苇塘边走了一圈。
柳晚婷正站在塘口,掌心摊开,静静感应着周遭气场。义庄的古锅安稳蛰伏,村南溪水缓缓流淌,整座村子静谧平和,看着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他下次再来,”我开口说道,“就该主动凑到义庄跟前了。”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我等着。”
接下来的一周,校园生活依旧循规蹈矩。我每晚照旧雷打不动画镇煞符,宿舍灯帘拉紧,台灯拧到最暗,一笔一画稳着手腕落笔。纸上的符纹日渐厚重,气韵也愈发扎实沉稳。
我心里始终悬着一桩事,静静等着那人再度现身。
周三夜里,小胖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压不住的急促。
“易哥!修庙的事彻底定了!今儿村委会开会,支书亲口官宣的——木下老板出资二十万!修缮狐仙庙、清理枯井、修整老槐树、翻新义庄,四处工程挨个推进,最先动工的就是狐仙庙!”
二十万。
我指尖按着手机边框,目光落在台灯下那张尚未完工的符箓上,心头思绪翻涌。
善事这把钥匙,终究是被他稳稳插进了村子的锁芯。修庙是第一步,后续整井、修树、翻新义庄,所有拿捏村子要害的手段,全都攥在了他的手里。
“他人进村了吗?”我沉声询问。
“没来!全程没露面!”小胖回道,“全是支书代为传话!全村人都高兴坏了,三爷逢人就夸,说咱村祖上积德,才等来这么个大善人!”
他人不到,名声和恩惠先铺遍全村。
借着全村百姓的口舌,替他铺垫人情、编织舆论。这步步为营的算计,属实老道。
周四夜间,小胖的电话再次响起,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谨慎。
“易哥!来了!后半晌进村的,还是那辆黑色轿车!”
“这次去了哪些地方?”
“哪儿都没绕!”小胖语速飞快,“下车绕过村委会,直奔义庄!在义庄门口足足站了三袋烟的工夫!”
“就这些?”
“还有个怪地方!”小胖轻轻喘了口气,“易哥,他中途抬手了!对着义庄墙头,胳膊抬了半尺高,眼看着就要碰到墙面!”
我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浑身骤然绷紧。
“后来呢?”
“又缓缓放下了。”小胖说道,“跟班全程站在他侧后方半步,黑大包始终背在肩上没卸过。他站够了时辰,直接上车离村了。”
抬手半尺,悬而不触,最终收回。
周五放学,我们三人照常返乡回村。
入夜,老屋堂屋,四人齐聚,逐一梳理近日所有异动。
“他一次比一次靠近义庄围墙。”柳晚婷缓缓开口。
“他这是准备直接动手了!”林晓晓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易哥,下次他再敢抬手试探,我们要不要直接上前阻拦?”
“他还没真正动手。”我摇了摇头,冷静分析,“手抬了又收,说明他还在等时机。等修庙的名头彻底落地,等全村人心彻底偏向他,等所有人敲锣打鼓请他动土。到那时,他的触碰试探,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施工修缮,再也无人能拦。”
堂屋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好深的算计。”小胖低声闷道,“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观望不变,依旧紧盯。”我话锋一转,“但值守的方式,要改一改。”
三人同时抬眼看向我。
“他前后进村五趟,次次勘察村落要害。”我沉声说道,“前几次我次次躲在暗处、屋顶观望。下次他再来,我不藏了。”
林晓晓愣了一下:“你要直接露面?”
“露面,不主动动手。”我解释道,“他把全村格局看了五遍,也该亲眼见见守村的人了。一味躲藏,反倒落了下风,像是我们心存畏惧。”
柳晚婷缓缓点头,认同这个说法:“道理没错。他修路送米、礼待村民,礼数做足;我们始终避而不见,反倒显得是我们失了分寸、缺了礼数。”
“对。”我敲定主意,“他讲表面礼数,我们便接下这份礼数。明面之上的对峙,就放在明面之上。”
梳理完所有线索,林晓晓把新练好的符箓拍在炕桌上。
七成火候的镇封符已经彻底稳住,这次她练的是第二路符纹,笔道比第一路更为繁复,收笔处多了一道内敛回锋,气韵更沉。
“再给我三天,这路符就能彻底成型,随时能用。”她眼神笃定。
“不急。”我抬手按住她,“稳扎稳打。等他真正动手的那一刻,每一张符都必须精准管用,容不得半分瑕疵废符。”
她默默收起符箓,不再多言。
周六午后过半,黑色轿车准时驶入村口。
小胖第一时间传来消息,车辆依旧直奔义庄方向。
这一次,我没有躲上屋顶隐匿身形。
我拎着半桶井水,沿着村道缓步前行。这条路由老槐树直通孙奶奶家,刚好途经义庄门口。
义庄大门前,木下背着手伫立抬头,静静凝望斑驳的老围墙。跟班半步不离守在他侧后方,黑色大包稳稳压在肩头。
他先瞥见了缓步路过的我。
眼底眸光微微一亮,笑意先一步攀上眉眼。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率先弯腰躬身,礼数周全:
“小陈是吧?”
我驻足站定,换了只手拎稳水桶,从容抬眼相对。
“听说,你是陈半仙的孙子。”他眉眼弯弯,再度微微躬身,“失敬,失敬。”
来了。
当初三爷当众点明我是老陈家孙子时,他故作不知,连一丝神情波动都没有。我当时就笃定,他早已把我家世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全程都在刻意演戏。
今日,是他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不再伪装。
“木下老板。”我笑着应声,“您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干我们这行的,”他笑意不改,眼眸眯成一道细缝,“消息不灵通,是行不通的。”
我们这行。
我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明面上他是回乡行善的投资商,暗地里彼此心知肚明。这一句话,相当于半敞开了门缝,双方隔着门,正式互相认清了底牌。
“陈半仙的名头,”他转头望向老旧的义庄围墙,语速平缓,“我早年在海外,就有所耳闻了。”
我心头重重一震。岛国那边,果然早有爷爷的传闻。老人家守村的本事,早已漂洋过海,被那边的人记在了心里。
面上我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破绽:“我爷爷不过是乡下懂点宅相风水的手艺人,没想到虚名还传到了海外。”
“手艺不分大小,贵在年头沉淀。”他缓缓道,“经年累月的真本事,都是难得的至宝。”
他侧过头看向我,语气随和:“小陈如今在哪儿求学?”
“就在本地农校,学的是种地务农。”我如实回道。
“好,好。”他连连点头,“读书上进是好事。陈半仙,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孙辈吧?”
“就我一个。”
“这份看家本事、祖传家业,”他笑意浅浅,“往后终究要靠你来承接。”
“谈不上家业。”我淡淡回应,“不过是一间老屋,几箱旧书罢了。”
“书本所载的底蕴,”他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才是最厚重的家业。”
我没有接话,静静看着他。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义庄老墙上,凝望许久,轻声感慨:“这老宅子,年头不短了吧?”
“听我爷爷说,他儿时这宅子就立在这里了。”
“是件好东西。”他道,“可惜荒置在此,无人打理。”
“不算荒。”我语气笃定,“老建筑有老物件的用处,立在这里,便是镇宅守村的根基。”
他眉峰微微一动。
转头再度看向我,脸上笑意更深,眼眸依旧狭长微凉:“镇宅……说得好。说得好啊。”
跟班始终立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纹丝不动。肩头黑色大包的阴影,沉沉覆在脚边地面,透着压抑的沉寂。
对话全程,我始终开着观气眼,一刻未停。
他周身气场依旧规整得过分,像一间清扫得纤尘不染的院落,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此刻距离不过三步,我看得无比真切。他脸上挂着和善笑意,周身气场却毫无暖意;身姿刻意躬身谦卑,内里气韵却分毫未屈。外在的礼数谦卑,不过是刻意穿戴的伪装;内里的本尊,自始至终高傲自持,分毫未动。
柳晚婷的感应半点没错。刻意雕琢的良善,永远没有人心该有的毛边与破绽。
我没有回头望向苇塘口,却能清晰感知,此刻柳晚婷掌心的纹路,必然紧紧绷着。
墙内的古锅,却异常安静。
静得透着诡异。
上回他在墙外远处驻足,古锅尚且会警醒异动,如同兽类竖耳倾听。今日他近身而立,距我不过三步,古锅反倒彻底沉寂,毫无动静。
它不是沉寂,是在静静观察。
木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我微微躬身行礼。
“今日有幸结识。小陈,往后我们常来常往。”
“您慢走。”我侧身应声,“新路平整,行路顺畅。”
“托诸位乡邻的福罢了。”他笑意温和。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村口时,夕阳正斜挂在西边院墙之上,暖光铺满地。
我拎着半桶剩水,静静立在原地,伫立了许久。
当夜,老屋堂屋,四人围坐复盘,我把全程对话一字不落复述出来。
“他这就是当面挑衅!明目张胆叫板!”林晓晓一拍桌案,语气愤然。
“算不上叫板。”柳晚婷缓缓摇头,语气沉静,“真正的挑衅是张扬跋扈、居高临下。他自始至终弯腰躬身,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他到底图什么?”小胖满脸困惑。
“认人。”我沉声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我。
“前五趟进村,他勘察的是地形格局,狐仙庙、枯井、老槐树、义庄,是他锁定的四个要害点位。”我伸手将桌上茶碗推到桌面中央,“今天这一趟,他认的是我这个守村人。从今日起,他那张村落格局图上,除了四个死点位,多了我这个活人的变数。”
“他跟你对话的时候,”柳晚婷适时开口,“我掌心的纹路紧绷到了极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周身的气场依旧像那口深井,井口敞亮向阳,毫无破绽。只是今日,这口井的井口,专门朝着你敞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底下呢?”林晓晓连忙追问。
“深不见底。”柳晚婷轻轻摇头,“依旧摸不透根底。”
“还有一句话值得留意。”我提醒道,“‘早年在那边就听说过’——这个‘那边’,不用多说,我们心里都清楚。”
堂屋再度陷入沉默,无人接话,也无需接话。
“还有古锅的异动。”柳晚婷轻声补充,“今日他距离义庄最近,古锅却反倒最为安稳,半点警醒都无。”
“它在观察。”我笃定说道,“上次异动是听见了陌生的可疑气息,这次沉默,是彻底看清了来人的根底。”
小胖顺势补上最新打探到的消息:“对了易哥,支书刚在村里传开,修缮狐仙庙的工程队下周就进村动工。木下老板特意交代,动工当天他会亲自到场剪彩。”
剪彩。
我心头又是一沉。
修庙动土那日,他人至、村民至、锣鼓庆典至。狐仙庙这处核心要害,将会借着喜庆行善的名头,名正言顺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记下来。”我沉声吩咐,“动工当日,我们全员回村值守。”
“那下次再来,他是不是就要直接上手碰围墙了?”林晓晓搓了搓手,眼底满是戒备。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记住章程。等他真正伸手触碰格局、动手破局的那一刻,不用我们主动找他,是他自己把破绽和马脚,亲手递到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