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东边墙头刚爬上来一轮日头,天光清亮不刺眼,小胖就一溜小跑冲进了院子。
他一进门,直接把书包撂在石磨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低声汇报:“易哥,我一直盯着呢。那辆黑车从前天夜里到现在,压根没进过村。”
“一直没进村?”我抬眼问道。
“真没进。”小胖抬手比划着方位,“就停在镇上没动。我托我在镇上跑摩的的二舅帮着盯梢,他说那车稳稳停在一家宾馆后头,两天都没挪过窝。车上的人就下来过一趟,出来买烟,抽的还是咱们本地人没人碰的那种细支烟。”
我轻轻点了点头。
前天夜里柳晚婷把气线尾端捋断之后,木下打下的引路标记就成了哑炮,半点信号都传不出去。按常理来说,收不到反馈的他,必然会心生疑虑、着急查探。
可他偏偏按兵不动,两天都没有进村的动静。
“易哥,他是不是察觉到我们动手了?”小胖眉头皱着,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察觉是早晚的事。”我说,“但他手里没有半点实据。引路标记藏在地底气场里,他不可能挨家挨户、满地挖土查验。越是按兵不动,越能说明他在暗自琢磨,在猜那根气线到底断在了哪里,断得是不是蹊跷。”
“那我们接下来……”
“照旧值守。”我说,“你继续在外围盯梢,别靠近施工区,别跟任何人搭话,只默默观察、如实记好所有动静。他敢暗中布一次局,我们就掐一次破绽,一直熬到他自己沉不住气主动现身。”
小胖干脆应下,抓起石磨上的书包,又快步跑了出去。他如今在镇上中学住校,只有周末回村,反倒成了我安在村口最灵活、最不惹眼的一双眼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回屋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一炷清香,刚把珍藏的笔记在桌上摊开,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跟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易娃子在家不?”
是村长老李头的声音,沉稳沙哑,我再熟悉不过。
我连忙起身迎出去。老李头背着手立在院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腋下稳稳夹着一个长条蓝布包裹,方方正正的,看着裹得格外严实。
“李爷,快进屋坐。”
“不用坐,就两句话,说完我就走。”他抬脚走进院子,目光慢悠悠扫过院内各处,逐一落在墙边晾晒的草药、墙根扎根的桃木桩、堂屋门口新换的门神上。
他扫视的速度不快,院里每一样东西,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我从小看到大,老李头串门从来都是这个习惯,眼神细碎又锐利,几十年如一日,总爱默默打量周遭气场。
我搬来板凳,给他倒了一碗清水。他伸手接过瓷碗,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壁坐下,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你三爷最近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着呢,一顿饭还能啃俩白面馍。”
“孙家老婆子呢?”
“也挺好,精神头十足。”
老李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我也不催他。老李头说话素来绕弯子,急事慢说,得等他自己顺好心绪、切入正题。果然,他捧着瓷碗转了半圈,指尖摩挲着碗沿,忽然冒出一句。
“易娃子,我年轻时候,跟你爷学过几年手艺。”
我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坦然回道:“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没听说就对了。”他放下手里的瓷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那时候才十七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爷看我脑子灵光、手脚勤快,破例收了我当学徒。我跟着他学了三年,看阳宅、辨气场、安门神、画些粗浅的安宅符箓,都是最基础的门道。”
“后来怎么不学了?”
“是你爷把我打发回来的。”老李头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陈年的不甘与释然,“他说我心性浮躁,眼睛能看懂门道,手脚却稳不住,再学下去,早晚要栽大跟头、出大事。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格外不服气,还暗地里恼了他好多年。逢人就念叨,说我师傅藏私,不肯把真本事教给我。”
“你爷估计也听过这些闲话,却从来没跟我辩解过半句,路上撞见依旧照常给我递烟寒暄。”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平和,“上了年纪我才彻底想明白,他那是在护我。阴阳这碗饭,看着玄妙好挣,实则凶险万分,不是谁都能端得住。当年我若是学了半吊子本事就贸然行事,村里这几十年的邪碎怪事,随便撞上一桩,就能彻底把我拖垮。”
我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爷爷的笔记里确实写过,收徒传艺,天资聪慧是其次,最看重的是心性稳当。心浮气躁之人学些皮毛,最容易自以为是,最终栽在自己手里。
“您当年学到什么程度?”我轻声问道。
“也就一点皮毛。”老李头说得干脆利落,“勉强能望出几分气场吉凶,画两张最简单的安宅符。真遇上实打实的邪祟事端,半点用处都没有。就这点浅薄本事,还是你爷掰开揉碎、手把手教我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此刻他的眼神全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村长看晚辈、看学生娃的温和模样,反倒带着同行审视、过来人看透一切的凝重。
“可就这一点皮毛,也足够我看明白不少东西。”他正色道,“你爷走的那年,我来你家串门,一踏进院门就察觉到不对。外头秋风萧瑟、寒气逼人,你这院子里却格外暖和、气场安稳,我就知道,你爷临走前,绝对给村里、给自家留了兜底的东西。”
“前年村西赵家撞邪那档子事,全村人都以为是偶然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有我看见了端倪。事发之后我撞见你从义庄方向回来,鞋底沾着义庄后墙独有的青苔。从那之后,村里大大小小的邪碎事端,起得突然、落得利落,利落得根本不合常理。”
他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过往的怪事,语速不疾不徐。我表面平静,心底早已翻涌不停。我一直以为这两年暗中出手摆平事端,做得隐蔽无人知晓,没想到村里这双看似苍老浑浊的眼睛,早已默默观望了我整整两年。
“我这些年,半句闲话都没往外说过。”老李头坦诚道,“你爷当年凭一己之力压住村里所有阴邪,护了清河村四十年太平。如今旧局重启、风波又起,接手压事的人,换成了你。我默默看了你两年,易娃子,你是真有本事,绝非我这点三脚猫的皮毛能比。”
“李爷……”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抬手打断我,将腋下裹得严实的蓝布包放到桌上,一层一层缓缓掀开。
布层之下,是一把铜钱剑。
老旧铜钱用暗红绳线层层编织,凑成一尺多长的剑形,剑身、剑柄规整齐全。历经数十年岁月,铜钱表面覆满厚重的绿锈,原本鲜红的编绳也朽成了暗沉褐色。可整把剑的绳结无一松散,编织纹路细密紧实,绝非市面上糊弄人的地摊俗物。
“这是你爷当年亲手送我的。”老李头将铜钱剑轻轻推到我面前,“当年我学艺未成、黯然归家,成亲办酒那天,你爷特意上门道贺,啥彩礼贺礼都没带,就拎着这把铜钱剑过来。他跟我说,正经手艺我学不成了,这把剑留在家里,能镇宅安邪,护我一家老小岁岁平安。”
“一晃四十二年了。”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感念,“我家里前后翻盖两次新房、搬过三次家,往日的旧物件扔得干干净净,唯独这把剑,我常年供在柜顶最稳妥的位置。说来也邪门,这些年村里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遇过些不顺心的怪事,唯独我一家老小,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那您更该自己留着护身。”我伸手想把剑推回去。
“不用留了。”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又将剑稳稳推回,“我年纪大了,家里这点安稳太平,你爷这把剑已经替我守了四十年,早就够本了。如今村里风波再起,外头来了存心作祟的不干净人,这把剑放在我柜顶,就是一件蒙尘的死物,起不了大用。可落到你手里,就能重新变成镇邪护村的活家伙。”
他定定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这是你爷当年赠予我的东西,今日,我物归原主。”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耳边轻轻掠过的风声。我抬眼望着老李头,他也坦然回望,眼神坦荡坚定。沉默片刻,我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把铜钱剑。
入手触感格外沉实,远超视觉观感。
单看重量,一把旧铜钱加朽坏红绳,顶天不过半斤,可握在掌心却沉甸甸坠手,像压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气韵。我凝神静气,目光落在剑身之上,仔细端详。
厚重的绿锈底下,每一枚铜钱的字缝里,都藏着细密刻痕。不是铜钱原本的纹路,是有人用极细的小刀,逐枚亲手刻下的微型符箓,密密麻麻顺着剑身排布,首尾相扣、环环相连。
那沉稳老道的笔路,我一眼就能认出,和爷爷笔记上的手迹出自同一人。
剑身上还萦绕着一层温润气场,历经四十二年岁月,依旧未曾散去,牢牢贴在铜钱表层,像灶膛里久久不散的余温。那是爷爷当年亲手灌注的本命气息。我再细细分辨,这层气场分作两层,底层是古老纯粹的镇邪之气,是铸剑之初便扎根的本源;上层是一层温和淡薄的人间烟火气,是这四十二年来,常年受他家供奉、沾染阖家安稳的日子气息。
两层气息互不冲撞,反倒相融相合,像一锅熬了数十年的老汤,醇厚稳实。
“这么多年,您家里从没动过这把剑?”我开口问道。
“半点不敢乱动。”老李头摇头道,“你爷当年特意叮嘱过,剑需稳供柜顶,红绳若是朽坏,只可垫红布,绝不许私自重编。有一年我老婆子大扫除,一时好奇拿鸡毛掸子扫了扫剑上的浮灰,当夜就梦见你爷站在柜前静静看着她笑。吓得她从此再也不敢碰这把剑半句。这事诡异,说出去没人会信,我这么多年,从没跟第二个人提过。”
我心里了然。老物件常年受香火供奉,养出了灵性,自然认主、认供奉,半点惊扰不得。
实打实的好东西。这念头在我心底稳稳落下。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镇宅摆件,是爷爷亲手刻纹、亲手编串、亲手灌气,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镇邪至宝。
“怎么样?”老李头盯着我的神色,轻声问道。
“是难得的好东西。”我说,“李爷,这把剑我一定好好收着。”
“不光要收着,更要用着。”老李头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褂子上的浮灰,语气诚恳,“我就是个普通庄稼老汉,村上的阴邪纷争、外人的算计布局,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村里家家户户的底细、大小动静,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往后村里的事,咱们爷俩互通消息。你在外头出手破局,我在村里帮你守好家底、盯好动静。”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彻底托底了。”
“谈不上托底,我只是在还你爷当年的恩情。”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背对着我,慢悠悠补了一句,“易娃子,你爷临走之前,曾拉着我喝过一次酒。他说,阴阳这行道里的人,代代相传,路从来不会断。我当年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总算彻底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依旧背着手,缓步走出院门,蓝布褂子的身影在巷口轻轻一转,彻底隐入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