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从供销社翻墙回来,我心里就一直悬着一桩事。
上次只查了货车车厢,始终没碰驾驶室。那狭小的驾驶舱里,说不定还藏着更关键的东西。
这一整周待在学校,我人坐在课堂里,心思压根没跟着讲课走,全程飘在那间黑漆漆的货车车厢和车头里。
老师在讲台上传授课业,我摊开笔记本假装记录,笔尖无意识滑动,不知不觉就勾出一道弯弯的河道线条。低头一看,分明就是村口那条清河的轮廓,我赶紧用笔密密麻麻的字迹盖住涂鸦。
那一车厢的诡异器具,夜夜在我脑子里反复复盘。那些符纸的笔法气韵,看着和我们的门道同源,细品却处处陌生别扭。还有箱底那几尊瘦长脸、跪坐姿态的异域小神像,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刻在我脑子里。
车厢里摆的全是明面能用的器具,那对方的行动轨迹、收货往来、隐秘路数,十有八九都记在驾驶室里。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放学,我立刻动身回村。
柳晚婷早早等着我,第一时间递来最新消息。周三那天,她特意让小胖去镇上假装买报盯梢,小胖亲眼看见那辆灰色面包车再次出动,傍晚返程时,又往供销社后院抬进去两只封死的箱子。
对方又进货了。
“他的储备货越备越足。”我说,“这场谋划的大动作,离我们越来越近。不能再等了,万一他忽然换据点、挪窝,我们好不容易摸清的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当夜,我们再次动身探查。
亥时过后,夜色浓得彻底,我照旧翻墙进了供销社后院。
双脚刚落地,我心头猛地一紧——正屋的灯居然亮着。
屋里的人还没睡。
我立刻贴紧墙根,滑进齐腰深的荒草里,俯身蹲稳,一动不敢再动。
夏夜的蚊子成群结队围着脖颈乱飞,叮咬得皮肤一阵阵刺痒发麻。我死死咬着牙,抬手的念头都压下去,半点不敢拍打出声。夜风掠过荒草,整片院子响起沙沙的轻响,刚好盖住我微弱的呼吸声,算是唯一的掩护。
蹲伏的间隙,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退路。一旦屋里人出来走动、撒尿,我就立刻躲进东墙根那堆烂木料夹缝里藏身;要是对方径直朝货车走来,我就贴紧车身底盘底下,屏住气息蛰伏。
上次值守的人睡得死沉,今晚灯火未熄,人清醒着,只能硬等。
我在草里蹲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腿蹲得发麻发僵,才看见正屋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依旧没敢贸然动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屋里沉稳起伏的呼噜声缓缓响起,节奏平稳,彻底接上,我才慢慢挺直发酸的腰身。
这一次,我没再靠近车厢,径直摸向货车车头。
我指尖轻轻搭在驾驶室门把上,微微一用力,车门应声而开。
车厢不锁,驾驶室也不锁。根本不是对方粗心大意,是他笃定这处荒废据点偏僻无人,根本不会有人惦记、窥探。
我侧身探进驾驶舱,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的烟火气,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厚重的汗味,闷得人发沉。副驾座位上团着一床军大衣,揉得皱皱巴巴,随意堆放着,看得出来是常年随车携带的物件。
脚底散落着几圈粗麻绳、一把大号手电,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我抬手掀开遮阳板,后头别着好几张单据,我轻轻抽出一张,把蒙了黑布的手机灯光压到最暗,凑近细看。
是快递面单,清一色外省单号,和镇西街那个隐秘快递点的单据样式、路数完全一致。
线索彻底对上了。所有代收的隐秘单据,全都藏在这辆车里。日常随行杂物、行事所用工具、隐秘交易凭证,全汇总在这一台车上。
我小心翼翼把面单原样别回遮阳板后,指尖顺势往驾驶座底下摸索。
指腹忽然触到一块硬实的物件。
我轻轻往外一拽,是一本黑皮笔记本,巴掌大小,厚度可观,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经常被翻看携带。
我把手机光源压到极致,只留一丝微光,缓缓翻开本子。
扉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全是弯弯绕绕的岛国假名,零星夹杂着几个简体汉字。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一阵发闷,一个完整字句都看不懂。
我不甘心,继续往后翻。阿拉伯数字倒是认得,一行行日期罗列整齐,像是逐条记录的账目。翻到本子中后段,一页纸被刻意对折折叠着,我轻轻展开——
手里的微光微微晃了晃。
是一张手绘草图,铅笔打底,线条纤细规整。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蜿蜒的河道,和我们清河村的河弯走向分毫不差。往下细看,村间小路、东边岗坡、庙宇台基,每一处胡同、每一片场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张手绘地图,比村委办公室墙上的官方图纸还要精细详尽。图边密密麻麻的批注,依旧是陌生的岛国文字,完全无法辨识。
画的正是我们清河村,我土生土长十八年、闭着眼都能走遍的村子。
图纸上,铅笔标注着七个清晰的点位。我逐个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整整七个。
其中两个点位上打着叉,剩余五个点位画着圈。
我借着微光逐一对应村落地形,那两个打叉的位置,一处是村外枯井,一处是村口老槐树。
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全数立起,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那口枯井我亲自下去探查过,井壁完整的镇封符我逐寸核验过,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破损。老槐树自从上次系红绸稳固气场后,我早晚都会绕路巡查一遍,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我们日日巡查、笃定安稳的两处地界,竟在对方的账本上,被打上了代表完结的叉号。
但凡记账,规矩大抵相通。打叉代表已然处理完毕、尘埃落定;画圈代表尚未动手、待后续操作。
我心里一阵发沉。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又暗中处理了什么东西?
我再对照那五个画圈的点位,狐仙庙、义庄这两处我一眼就能认出。剩下三个圈,零散标注在村落地界内,一处在村东南,一处紧挨河岸,还有一处标在一片模糊的死角区域。
我盯着图纸反复比对方位,后背的冷汗层层往外冒。这三个点位,我完全对应不上村里的任何地方。
我们明面能看见、日日巡查的隐患节点,对方尽数掌握,无一遗漏。
就连我们自己都察觉不到、摸不清楚的隐秘死角,对方也早已探查透彻、逐一标记。
我捏着这本黑皮笔记本,坐在漆黑安静的驾驶室里,僵坐了许久,脑子嗡嗡作响。
我强行压下拿走本子的冲动。这本笔记绝对不能动,一旦失窃,对方瞬间就会知晓据点暴露、行踪败露。
我关掉手机微光,借着黑布遮挡,逐页仔细拍摄。翻一页、拍一张,拍完还要退回核对,确保画面清晰、没有模糊重影。五六十页内容全部拍完,我的指尖早已僵得发麻。
拍完后,我将笔记本按原先的角度、位置塞回座椅底下,连上方压住的军大衣褶皱都原样复原,没留下半点翻动痕迹。
轻手轻脚下车,合紧车门。屋里的呼噜声依旧沉稳起伏,没有半点异动。
我原路翻墙出院,林晓晓立刻迎了上来,没有出声追问,只定定盯着我的脸色,满眼紧张。
回到家里,三人围坐在手机屏幕前,逐张翻看拍下的笔记内容。通篇岛国文字,我们三人没有一个认得。
“要不上网识图查字?”林晓晓低声提议。
“单字根本对不上,还得连成语句解读,只能慢慢想办法。”我说。
柳晚婷轻声开口:“学校里,有学这个语种的学生吗?”
文字虽然看不懂,但手绘的村落地图,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图纸,我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两叉五圈,七个隐秘点位,每一处标记都刺眼得很。柳晚婷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划过枯井、老槐树的标记,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我。
“我们明明天天都在巡查啊。”林晓晓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急躁和不解,“井壁的镇符你之前专门补全了,一道都没少!老槐树你早晚必查,从未间断!他到底‘处理’了什么?!”
“只有两种可能。”我稳着心绪开口,“第一,他动手处理的,是我们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符纹完好、古井依旧、大树常青,可井底、树根深处潜藏的气场、脉络,我们凡胎肉眼探查不出,早已被他暗中动了手脚。”
“那第二种呢?”
“往最好的地方想,他标错了点位。”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沉重,“但你觉得,这种心思缜密、步步算计的人,会犯标错账目这种低级错误吗?”
屋里瞬间陷入沉寂,没人再接话。
“我掌心的纹路一直没有异动。”柳晚婷轻声道,“但我的感应只能覆盖当下附近的气场,探查不出过往早已发生的隐秘动作。”
我们再次对着图纸推敲那五个圈点。林晓晓指着村东南的点位猜测:“会不会是老打谷场?”
“不对,打谷场在正南,这个点位偏东,挨着东岗山脚。”我摇头纠正。
柳晚婷指向河边的圈点:“难道是芦苇荡深处?”
“芦苇荡在河湾内侧,这个点位在河岸高沿上,对不上。”
我对着最后一个模糊点位比对许久:“是乱葬岗那片区域吗?”
“方位大致相近,但图纸上的道路脉络完全对不上。”
几人猜来猜去,始终无法确定三处隐秘点位的具体位置。但图纸清晰标注在我们村地界内,只要耐心排查,迟早能找出来。
“那枯井和老槐树怎么办?”林晓晓攥紧拳头,一副立刻动身的模样,“明天我们就去,逐寸再查验一遍!绝不放过半点异常!”
“要查。”我伸手按住她,稳住她的冲动,“明天肯定去复核,但不能盲目乱查。他既然已经暗中动手,动的就是我们看不见的气场脉络。我们只用肉眼、常规手段去核验,根本查不出问题,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那现在怎么办?”
“先翻旧笔记。”我定声道,“我爷爷留下的手记,我从头到尾再细读一遍。枯井、老槐树这两处的旧事、镇封脉络,他都有详细记录。这一次,专门对着‘对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这个疑点去翻找。”
我彻底捋清了这桩账目:这张图纸根本不是简单的踩点记录。踩点只是探查观望,而这本账本上,已然有两处点位被打叉结案。
对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清河村,早已悄悄开工,布局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