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上午第一节没课。
李浩然和老四早早去了教室,整间宿舍只剩我一个人。我反手插紧房门,蹲在桌前,从背包最底下翻出了那本手抄本。
这本笔记,是当初从黑龙会地下室脱险回来后,我连夜抄录的。晚婷手机里存着现场拍摄的原图,我心里不踏实,特意挑了所有关键内容手写备份,手机存图、纸面手抄,双份留存,以防意外。
当时抄录的时候,岛国文内容我大多看不懂,只能搁置,唯独认准了所有汉字地名,逐字誊写,半点不敢出错。
上一次核对名单,我重点对照的是一众村镇地名——河湾、老林、洼地、庙台,还有西边两处地界。七处村镇,全都在朱砂绘制的七村图上,一处对应一道仙脉节点。
但今天,我要找的不是村镇。
我重新铺开手抄本,文件清单分了两栏,前一栏是各村镇节点,我早已逐一核对完毕。后一栏是县级地名,我从前没仔细梳理过,只觉得县域范围太大,看着像普通台账记录,算不上核心节点。
可此刻,这一栏内容,成了重中之重。
我指尖贴着纸面,一行行缓慢划过,目光逐字扫过。
第一个县名,陌生。第二个,依旧陌生。直到第三个,三个字骤然撞入眼底,我滑动纸张的手指猛地顿住。
青阳县。
它......真的在这份清单上。
纸面字迹排列规整,墨色均匀,青阳县三个字安安静静夹在一众地名中间,看着平平无奇,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可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掌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纸页。
昨夜那种行文滞涩、莫名诡异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晓晓的老家,早就落在了黑龙会的名单里。
地名后方缀着一行弯弯绕绕的岛国文标注,当初抄录时我辨识不出,只能在末尾画了个铅笔问号,暂且搁置。
这行字的真正含义,必须问晚婷。
我揣好手抄本,快步赶往城中村小屋。
进屋时,晓晓刚睡醒,正对着镜子抬手扎头发,发丝松散。晚婷守在炉边烧水,炉火噼啪作响,屋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把地下室拍的那几页文件照片翻出来。我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口。
晚婷抬眼扫了我一下,看出我神色凝重,不多问,直接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逐页翻阅。我将手抄本摊平在小桌上,指尖按住纸面的一处:就这一页,你看看青阳县后面,那行岛国文写的是什么。
晚婷放大照片,双指微调画面,将那行小字对准屏幕正中,随后点开翻译软件,逐句比对解析。
晓晓见状,也凑了过来,语气带着疑惑:咋了这是?
没人应声,小屋只剩炉火轻响和手机屏幕的细微光亮。
晚婷对照许久,缓缓抬起头。她此刻的神色,和当初在地下室拍到核心文件时一模一样,沉静之下藏着凝重。
这份表格,标注的是节点清单。她缓缓开口,青阳县,确实在清单名录之内。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逐字译出内容:后方标注的内容是——已完成初步标记。待核心人员到达后,深度作业。
小屋瞬间陷入死寂。
炉上的水壶烧透,呜呜的鸣响持续回荡,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去关火。
什么叫……初步标记?晓晓的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伸手拉着她坐下,稳住她的情绪。
你还记得狐仙庙那次吗?我轻声提醒,当初木下在车里蛰伏了两个钟头,我们半夜赶过去,把柳学姐手心的感应纹路拓在墙砖上,最后牵出了那条隐蔽的脉络。
晓晓重重点头。
那是最老旧的风水手段,叫引路符。我结合爷爷的笔记,慢慢解释,不破坏封印、不损伤根基,只用一缕符气勾连地底的封印脉络,让原本稳固的气场外泄一丝。这缕外泄的气息就是信号,施术者远在百里之外,也能精准锁定位置。
我盯着她,把话说透:先悄悄做标记、勾住地气,随即隐匿撤退。等后续人手赶到,不用探查摸索,顺着这道气息脉络,一找一个准。
所谓初步标记,就是这个路子。
晓晓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没有发出声音,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语气是笃定的陈述,没有半分疑问:他们去过我老家了。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晚婷轻声补道,已完成,这三个字代表这件事早就做完了。
黑龙会的人,早就去过晓晓的老宅,动过手脚了。
这句话落地,屋里的气氛彻底沉到了底。
晓晓死死盯着屏幕上“青阳县”三个字,眼神僵住,足足愣了半分钟。我清晰看见她五指缓缓收紧,攥成紧实的拳头,指节一根根绷的。
他娘的。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满是压抑的火气。
圈完七个村子还不够,居然摸到了我老家头上。偷偷在我家老宅做了记号。
晓晓——
我奶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她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彻骨的愤怒,她临终死死攥着我的手,千叮万嘱不让任何人动地基。结果我们全家搬走才几年,这群人就悄悄摸上门,在我家宅子底下留了记号!
深度作业……她抬眼看向我们,眼底泛红,到底什么是深度作业?他们还想对我家老宅做什么?
我和晚婷一时无言。
这是实话。清单上只有这一句简略标注,没有多余解释。或许详细内容记录在其他页面,只是当初我们没能拍到剩余文件,无从查证。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地下室文件里的三阶段计划,脉络瞬间对上。
第一阶段,标记、破坏各地仙脉节点;第二阶段,释放所有被镇压的古煞;第三阶段,扰乱地域气运,为最终的未知行动铺路。
释放所有被镇压的古煞。
晓晓奶奶临终那句“地底下封着东西”,和文件上的第二阶段任务,严丝合缝扣在了一起。
我压下心里的猜测,没有开口。晓晓此刻已经怒火攻心,要是把这件事说透,她今夜必定心神大乱,彻底无眠。
但我心里早已看得透亮,所谓深度作业,十有八九就是为了破除老宅封印、释放底下镇压的古煞。
待核心人员到达。晚婷低声重复着这句标注,冷静梳理,这说明真正的核心动作还没开始,负责动手的关键人物,至今还没到场。
核心人员是谁?晓晓立刻追问。
不清楚。我轻轻摇头,但这个‘待’字,是现在唯一的转机。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汇智大厦十七层,那三个式神。晚婷忽然开口,轻声提醒,饲养式神的是阴阳师,这类人,算不算文件里说的核心人员?
我没有接话。
我接不住这个问题。汇智大厦如今防守严密,我们根本无从靠近,这笔账,只能暂时先挂着。
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把话题拉回正轨,理清脉络,之前刘洋的事,我们判断是对方在围我,我护着谁,他们就针对谁。
两人都看向我,静静听着。
但青阳县这件事,我一路琢磨下来,发现未必是单纯针对我。我缓缓说道,七个村镇、一众县域,都是他们提前规划好的节点,按图索骥、逐一动手。青阳县在清单上,大概率不是因为晓晓是我的朋友,而是它本身就是对方计划里的固定目标,甚至这件事,比他们盯上我,还要早得多。
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巧合?
我意思是,巧合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语气笃定,不管是刻意围堵,还是计划使然,结果都摆在眼前——他们已经动到了晓晓头上,而且整套动作只完成了一半,远远没有结束。
晓晓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没有半分犹豫。
回去。我必须回去一趟。
她此刻的状态,和昨天那句“我想回去看看”完全不同。昨天是心存念想、犹豫试探,今天是下定决心、势在必行。
我应声点头,果断拍板,这次的规矩,我来定。
你说,我听。晓晓语气干脆。
第一,我们三人一起动身。绝不许你独自回去,我放心不下。
晚婷立刻附和:三人同行。
第二,出发之前,把学校、村里的所有琐事全部安顿妥当,不留后患。
第三,到了青阳县,照旧按老分工行事。各司其职,不逞能、不冒进、不抢功。那是对方已经动过手脚的地界,先摸清底细、查清隐患,再伺机行动。
听你的。晓晓应声利落。
换做平时,她性子刚烈,少不得要拌嘴争两句,不肯事事听我安排。可今天,她格外安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容不得半分任性。
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半年前初见她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冲动泼辣,拳头永远比脑子快,遇事只会硬冲硬刚。
这一路风风雨雨,一桩桩事磨过来,她慢慢学会了压下怒火、冷静处事,学会了听从安排、稳扎稳打。
人都是被事磨出来的。我在成长,同时她也在蜕变。只是这一次,压在她身上的,是扎根心底的老家执念,是奶奶毕生守护的东西,一刀一刀,都磨在她的心尖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三人分头筹备、安顿事宜。
晓晓回屋给她妈妈打了通电话,全程只聊家常,闭口不提老宅、不提怪事。问问家里饭菜冷暖、工厂忙闲,随口拌了两句嘴,像往常一样闲聊。
挂了电话,她转头对我说:家里一切照常,看着半点异常都没有。
越是看着安稳无事,越是贴合他们的手段。我淡淡说道,他们做标记、布手脚,向来隐秘无声。要是能让普通人轻易察觉,就不是黑龙会的作风了。
晓晓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晚婷重新翻看完整的文件照片,逐页核查,生怕遗漏任何一处未标注的县域节点。
我独自返回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我再次摸出那张朱砂绘制的七村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打量。
河湾、老林、洼地、庙台,西边两处村落。七个红色圈记,尽数落在村镇范围之内。青阳县并不在这七处节点里,是对方清单上,单独列出的另一处目标。
七村节点,外加一众县域据点。黑龙会布下的这张网,远比我们之前探查的,要细密、庞大得多。
今天总算了结了一桩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