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婷掏出手机搁床中间,打印的文件页一张张铺开,铺了半床。我的手抄本翻到地名那两页,压在最靠边的地方。
三份资料都齐了。
“开对吧。”我说,“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地对,别漏。”
文件是从人家楼里拍回来的,满页弯弯绕的岛国文,咱一个不识,唯独地名是汉字,横平竖直错不了。
晚婷把屏幕放大,指尖划着一行一行往下走。我拿手抄本对照,晓晓盯着打印件。
先过村镇那一栏。
七个名字,头回对的时候我就捋过一遍——河湾、老林、洼地、庙台,西边那两个,再加清河村。
“这七个是旧账。”我说,“供销社地下室墙上那张图,圈的就是这七个村镇。圈里点的是仙脉——五常仙脉,一村一道脉。那七个圈,圈的是七村的仙脉。”
“仙脉账。”晚婷点头。
“对,仙脉账。”我说,“之前我脑子里就只有这一本账。昨儿翻完爷爷那篇笔记才懂,人家手里还攥着另一本。”
“人煞账。”晓晓接话。
“嗯。”我说,“今儿对名单,就是看看这两本账,在人家那张纸上是怎么记的。”
指尖往下滑,滑到村镇栏最末。
清河村。
三个字我打小写到大,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可这会儿我盯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后头那行小字注。
头回对名单的时候,这行小字我扫一眼就过去了——岛国文看不懂,只当是人家的编号,昨儿晚婷一句话点醒我:单子上的地名,跟爷爷说的七处,会不会是一回事?
是与不是,全藏在这行小字里。
“晚婷。”我说,“这行放大。”
她把那行字放大,再放大,像素都发毛了。岛国文里夹着俩汉字套着括号。
括号里一个字:主。
屋里静了。
“主。”晓晓念出声,声音发紧,“咱村后头标着个主。”
“果然。”我说,“爷爷笔记上写的——清河居其一,主也。人家单子上也是这么记的。爷爷管咱村底下那位叫主煞,人家也把它当主。”
手心有点出汗了。
咱村在人家单子上是压轴的,记号做在仙脉上的时候,咱村是七个村镇之一;记到人煞账上,咱村是独一份的主。
“再往下。”我说,“县那一栏。”
县栏九个名字。头回对的时候,我只当是台账,县名后头跟着日期编号,像工作记录,没细捋。只揪出个青阳县,还是因为那三个字眼熟。
这回揣着“七处”的数再捋,滋味就不一样了。
晚婷的指尖一个县名一个县名往下挪。每过一个,我拿手抄本对一遍地名,再看后头的小字注。
头一个县,后头没括号。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青阳县。
青阳县后头那行字我早背熟了:“已完成初步标记,待核心人员到达后,深度作业。”可今儿再瞅,瞅见了先前没留神的——那行字最前头也有个括号。
括号里一个字:分。
“分。”晓晓的指尖戳在打印件上,力道大得纸都皱了,“青阳县是分字,也是我家了。”
她紧紧着握住拳头。
“我家老宅在他们单子上,不是一座宅子,是一行字、一个编号、一个括号,里头一个‘分’。”她一字一顿,“‘已完成初步标记’——完成。他们管做记号叫完成,跟验收似的。”
“验收完了,就等着深度作业。”
没人接话。我轻轻把她的手从打印件上挪开——纸再皱下去,字就糊了。
“接着过。”我说。
第四个县名,我拿手抄本对——字都认得,拼起来的地名从没听过。
“这是哪儿?”晓晓凑过来。
“不知道。”我说,“没听过这地名。”
这个县名后头也有一行小注,前头一个括号:分。
第五个,陌生地名,括号,分。
第六个,没听过,分。
第七个,没听过,分。
第九个,也没印象,分。
九个县名过完了。三个后头干干净净没括号,六个后头有括号——括号里都是同一个字:分。
六个分。加上村镇栏里那个独一份的主。
正好七个。
“七个。”晚婷轻声数,“一、二、三……六个分,一个主。正好七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三轮车碾过减速带的咯噔声。
我往后一靠,倚在床头闭上眼。
爷爷笔记里的话自己浮上来:剖之,为七。分镇七方。清河居其一,主也。余六,分也,散在四方,其址,非吾所知。
其址,非吾所知。
爷爷不知道那六处在哪儿。
可人家的单子上,白纸黑字一个一个全记着,连主分都标得明明白白。
爷爷没摸到的,人家摸到了。爷爷守了清河一辈子,只守得住这一处;人家撒出去人,跑遍七个县,一处一处全摸清,全标上号。
“爷爷。”我心里说,“你输他们的不是本事,是脚程。你一个人守一个村,他们一门人跑七个县。”
“这五个地名,”我睁开眼,指着县栏里五个生名,“我一个都没听过,晓晓,你呢?”
她摇头:“没听过,听着都不像是咱这片的。”
“晚婷?”
“也没印象。”她说,“回头拿地图对,能找着地方。可眼下光听名字,是生地方。”
“不用急着对。”我说,“它们在哪儿不重要。要紧的是——它们都在人家单子上,标着‘分’。有的后头跟青阳县一样,已经注了小字;有的后头还空着。”
“空着就是还没轮到。”晓晓接话。
“对。”我说,“人家是一处一处挨着来。做了记号的等核心人员,没做记号的等排期。六处,一处都跑不了。”
“然后——”晚婷接过去,声音很轻,“六处都作业完了,主煞的力气涨到顶。”
“再动咱村。”我说。
名单上的章法,跟爷爷笔记里的机制,一个字都不差。
先把六个分煞一个个激活——做记号、磨封印、深度作业、放出来。放一处气归主,主涨一分。六处全放完,主煞力气涨到极点。
到那时候,他们再回过头来,一举破咱村的封。
人家整张单子,就是把爷爷那几行字,填上地名和日期,重新写了一遍。
晓晓忽然开口:“那五个地方——每一处都该有一家守封人吧。”
我和晚婷都看向她。
“爷爷笔记里写的——守其址者,各有人家。”她说,“我家是青阳县这一处的人家。那五个县也该有五家。我奶守了一辈子,那五家是不是也有人守了一辈子?”
“兴许有。”我说。
“那他们知不知道?”她声音高了半分,“知不知道自家地底下封着啥?知不知道有人在他们家封上做了记号?知不知道人家单子上,他们家名字后头标着个‘分’,排着队等深度作业?”
“多半不知道。”我说。
“那咱得告诉他们!”晓晓腾地站起来,“一家一家找上门去,告诉他们——”
“咋告诉?”我抬头看她,“你找上门敲开门,跟人说你家地底下封着脏东西,有人打它主意?人家当你是疯子还是骗子?”
她一下噎住。
“再说,”我放缓语气,“那五家如今还在不在,都两说。守封这个差,得有守封人。你奶走了五六年,青阳县这个封就悬了五六年——才五六年,人家就把记号做上去了。那五家呢?守封人还在吗?还守着吗?还是早就跟你家一样,断了香火、空了宅子,只剩个封孤零零悬着?”
晓晓沉默了,慢慢坐回床沿,盯着打印件上五个陌生地名,看了很久。
“我只知道,”她末了说,“我家这个不能再悬着了。”
“嗯。”我说,“你家的,有咱仨。那五家的先记在账上,一处一处都得有个着落。眼下先顾眼前这一处。”
我把打印件一张张码齐,手机按灭,手抄本合上。
屋里静了老半天。
晓晓一直没说话,坐在床沿,两只手搁膝盖上,攥紧、松开,又攥紧。
我没催,晚婷也没出声。
日光从窗帘缝里挪了一格。
“明儿。”我说,“回宅子。”
她抬起头。
“名单对清了,账也算明白了。”我说,“接下来该回到那个坑跟前,商量商量——那个封,咋守。”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