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不近，但声声清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前头的脚步沉缓厚重，后头的脚步细碎急促，分明是两个人，径直朝着窑洞方向走来。
指尖那点温热骤然微微发烫，转瞬又归于平静。
我跪在原地，笔尖悬在刻痕之上，心神飞速转念。
不能跑。
此刻阵纹只补完一半，半成的阵法最是凶险，气机紊乱错位。我若是半途收手、转身逃走，激活错乱气场，这处封阵会彻底报废，比未曾修复之前还要凶险百倍。更何况一走必留痕迹，只会彻底暴露此地。
只能接着补，全速收尾。
我压下所有杂念，手上节奏陡然加快，却丝毫不乱。快慢在于心，不在于手，心神一慌笔势必飘，笔路一乱满盘皆输。
我死死稳住呼吸，气息平稳如初，笔尖起落有序，朱砂稳稳渗入每一道刻痕，断线的纹路被逐一衔接完整。
外头的脚步声已然进了窑道，晃动的手电光束透过层层窑壁，在墙面来回扫动，越来越近。
我目不斜视，不看晃动的光影，只专注眼底阵纹。耳边两道错落的脚步声，成了无形的倒计时，催着我赶在人到之前，彻底稳住阵体。
三环外环、中环、内环的残缺笔路逐一补全，所有缺损的符位尽数复原。
只剩环心“镇”字的最后三笔双钩。
脚步声已然抵达窑室门口。
我凝神屏气，手腕沉稳发力，三笔一气呵成。最后一点朱砂稳稳渗入钩底，填满最后一丝残缺。
阵法，彻底复原。
就在落笔的瞬间，窑内沉闷的陈气骤然下沉，稳稳落定。如同尘封数十年的老井终于封合井口，整片窑洞凝滞十几年的气场，瞬间疏通归位，平顺安稳。
手电光束依旧没变，可我周遭的氛围彻底不同。不是视觉上的明亮，是萦绕心底的通透踏实。
我收笔起身，反手抄起胸前的铜钱剑，稳稳横在身前。
这把缺了两枚铜钱的旧剑，分量我熟得不能再熟，握在掌心心底瞬间落定。
我缓步后退，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的窑壁，将身形藏在角落，蓄势待发。
窑道口的手电强光骤然扫来，直直打在我脸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两名身着工装的男人立在门口，领头的那人个子不高、肩背宽厚，压着手电筒，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打量不停。
他开口，嗓音低沉平淡，不带情绪：“谁让你进来的？”
我闭口未答。
长剑横胸，背脊抵着冷砖，掌心握着熟悉的沉实分量。
阵法已成，沥青刮净，笔路复原，这处被捂废十几年的老封阵，今日彻底复苏。
他们终究晚了一步。就这一步之差，这一处的死局，被我彻底翻了过来。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安然出去。
我静静望着门口两人，默然不语，快速将两人打量一遍。工装胶鞋，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干粗活的普通人打扮，身上没有半点术法气场，绝非当初泼沥青捂阵的内行人。
很明显，这两个只是在外看守盯梢的普通人。
连外围都安排了专人蹲守，可见这处荒窑，一直被人暗中死死盯着。
领头那人见我不答，也不恼，只微微侧了侧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后面那人立刻会意，从腰后抽出一根短铁棍，横在身前，封住了半边去路。
就在这当口，窑道深处猛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那声音又粗又重，像是从某种巨大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震得窑壁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两名工装男人脸色骤变，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将窑室入口让了出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从窑道深处翻涌而来，比上次浓烈了何止一倍。浓重的黑气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手电光都暗了几分。
它从黑暗中现身，依旧没有皮，浑身血肉裸烂，黑气从每一寸肌理间渗出来，像是被生生剥了皮后，又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点着了。那双眼睛死死锁着我，一眨不眨。
比上次更大了，几乎塞满半条窑道。
我后背贴着窑壁，掌心铜钱剑握得更紧。上次在村子里被它从背后偷袭，一爪拍在剑身上，我整个人被震退好几步，手臂麻了半炷香才缓过来。那时它分明有余力，却只盯了我两秒便转身跑远，像是试探完了便回去复命。
这一次不同，它身上的黑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四肢伏地，脊背弓起，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像是随时会扑上来。
我余光扫过脚边的蓝布包，朱砂罐已经被汗水打湿半罐，符纸还剩一沓，铜钱还有十几枚。
它没有再给我想下去的时间。
那团黑气突然炸开，巨犬后腿猛蹬，整座窑洞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它整个身子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朝我直扑过来。速度快得离谱，窑室又窄，根本不容躲闪。
我横剑挡在身前，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啐在剑身上。铜钱剑嗡地一声轻鸣，剑身上的符纹掠过一道暗光。巨犬一爪拍来，正中剑身，巨大的力道像一堵倒塌的墙迎面撞上，我双脚在地上擦出两道印子，后背重重撞在砖壁上，胸腔里的气全给震了出来。
它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第二爪紧跟着扫来。我矮身侧滚，爪风擦着后脑掠过，带下的黑气像几条细蛇，缠上我的肩头，烧得皮肤一阵刺痛。我反手撕下肩头衣服，同时撒出一把铜钱。
铜钱在空中散开，每枚都带着我的指尖血，落在巨犬身周的地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巨犬落地后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四肢，四只爪子在铜钱阵内连连顿挫，黑气翻腾着想往外冲，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透明的墙。
困不住它多久。
我趁这片刻缝隙，左手探进包里抽出三张符纸，就着刚才咬破的舌血，一笔血符拍在第一张黄符上，口中低喝：“镇！”
符纸飞出，正贴在巨犬额头正中，黑气腾地一缩，巨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四肢疯狂扒地，铜钱阵应声崩散，十几枚铜钱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我侧脸避开，一枚铜钱擦着颧骨划过，火辣辣地疼。
第二道符已经跟上，我欺身近前，铜钱剑直刺它颈下三寸，剑尖没入黑气，像是扎进了一团腐烂的肉里，又像捅进了黏稠的泥浆。巨犬吃痛，巨头猛地一甩，我被甩得腾空而起，后背砸在窑壁凸起的土棱上，眼前黑了一瞬。
它不给我喘息，张开口朝我脑袋咬来。那张嘴张开的一瞬间，里面没有舌也没有喉，只有翻涌的黑气，像一口通向地底的深井。我拼命往旁边一滚，它一口咬在窑壁上，半面土壁轰然塌下一大块，碎石泥块打在我身上生疼。
我半跪起身，铜钱剑斜插在地，左手已经摸到罗盘。罗盘一入手，指针疯转，四面八方全是乱窜的阴气。我索性咬破左手中指，将血抹在罗盘外圈，口中念诀，罗盘嗡地定住，一道清光从盘面荡开，将周遭黑气逼退半尺。
巨犬嚎叫一声，退了一步，像是被罗盘的光灼得难受。
我抓住这个间隙，用铜钱剑撑地站起，口中腥甜，胸口气血翻涌。那巨犬在清光外围踱步，黑气重新聚拢，它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珠里血红一片。
我知道不能拖，拖下去死的一定是我。
我将最后三张符纸依次排出，咬破手指，三张一并抹了血，手腕一抖，三道符纸同时燃起赤红火苗。我挺剑前冲，三道火符排成一线飞向巨犬。它往左一闪，我身形同时右移，铜钱剑脱手而出，直取它右眼。
巨犬偏头避开剑身，黑气如鞭抽向我的腰肋。我避无可避，硬吃了这一记，整个人像被巨锤扫中，侧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血雾。
就在它扑上来补最后一击的刹那，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罗盘狠狠砸在它头顶。
罗盘触及它血肉的瞬间，盘面清光暴涌，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光芒化作无数细针扎入它体内。巨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剧烈抽搐，黑气像被戳破的囊袋狂泻而出，窑室内阴风大作，吹得碎石乱飞。
它退了。
不再恋战，转身便朝窑道深处狂奔而去，步态踉跄，黑气拖了一路。
我瘫坐在碎砖堆里，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肋剧痛，呼吸都带着血沫。铜钱剑掉在两丈外的地上，剑身上还沾着它身上的黑气，嘶嘶冒着细烟。
罗盘落回我身边，盘面裂了一道细纹，指针还在微微打颤。
我想站，试了两次没起来。最后撑着剑，几乎是爬到了窑室门口。外面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通风口斜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那两名工装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他们亲眼看见了那东西，也亲眼看见了我身上的血。
我靠在窑壁边喘了好一会儿，把铜钱剑擦净收好，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回，符纸重新包好，塞回蓝布包里。
这一趟，阵是保下来了。可我也彻底明白，对面不只是懂封、懂阵、懂要害的内行，手下还养着这种要命的式神凶物。这局棋，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