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我在旅店房间里收拾行囊，准备进山乱石沟。那地方深藏山里，进去就得住上几日，半点马虎不得。朱砂、黄纸、符笔、蓝布包裹的备用符箓、铜钱剑、罗盘，一件件清点核对，挨个规整收好。
清点法器时，我随手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剑，这把旧剑跟着我闯过荒岗乱葬岗，镇过清明夜路阴邪，又帮我稳住了废砖窑的符阵和式神的打斗，下一处乱石沟的凶险，依旧得靠它兜底。
收拾妥当，我坐在床边，继续揣摩爷爷笔记里的。
我又翻出那句关键批注反复琢磨：潮信三日前，封脚先湿。
六大节点，便是主封的根基落脚点。大潮未至，根基先动，湿气暗生。爷爷当年轮番巡查各处节点，看的从来不是封面是否完好，是封位根基有没有提前泛起异动潮气。
我眼下做的所有事，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件：把六处封位的根基，逐一排查干净、稳住底气。
后半晌，日头西斜，天色慢慢沉下来，晓晓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短短四个字，压得人心头发紧：“祠里有人。”
我腰身一挺，当即坐直身子。
隔了一袋烟的工夫，第二条消息发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祠里。”
我快速回讯：“别动手，相清楚。”
对话框彻底沉寂，再无动静。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我攥着手机在狭小的房间里坐立难安。窗外天光一点点褪去，暮色层层压落，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反复翻看着那两条简短消息，心里越发不安。
晓晓素来性子跳脱、话多嘴快，越是无事越是絮叨。她的字句越是精简，沉默越是长久，意味着眼前的局势越是棘手凶险。
又熬了半个多钟头，新消息才姗姗来迟，依旧是她惯有的硬挺语气，字句短促，不带多余情绪：
“出不去了，他堵着门口。”
我握着手机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坐回床边。
脑子里飞速盘算利弊。我从省城折返青阳，再转去隔壁乡镇，最快也要大半天脚程。此刻仓促动身，抵达也是后半夜，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祠堂内的局势、对手底细我一概没摸清。
守封人行事铁律：虚实未明，绝不动手。
我直接拨去电话，铃声响了数声，晓晓终于接通。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现在没事。就一个老头。”
“现在人在哪儿？”
“祠堂里头，我进来相封，相到一半，一回头，他就在门口站着了。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就站那儿。”
“啥样人？”
“五十多岁，瘦，穿一身灰。瞅着……不像咱这边的人，他嘟囔过两句，我听不懂，跟那回义庄那厮骂的，一个路数。”
东洋来的人。
我心头骤然一紧。
“还有，”她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手腕子上盘着串珠子，黑色有三颗。”
三颗黑珠。
上次义庄那名怪人，腕间只有一颗黑珠，最后被晓晓一脚碾碎，外壳开裂，内里黑芯泛着粉末，还裹着一股怪异的腥冷气息。那只是单珠，可眼前这老头，足足三颗。
“还有一样。”
电话那头的呼吸轻了几分，透着肉眼可见的谨慎。
“他旁边蹲着个东西。”
“啥东西？”
“说不上来。不是狗也不是人，但比人还高，一身黑毛，就蹲在他旁边，纹丝不动，我没敢细瞅。”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微弱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陈易，”她轻声道，“那东西瞅着我呢。打我一进祠，它就瞅着我。”
我后背汗毛根根竖起，通体发僵。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只式神犬，战斗力很强，晓晓她们根本打不过的。
爷爷笔记也提起过式神，遇之，避之。
这一刻我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底，黑龙会绝非简单的市井势力，有人手、有财力、有布局、有章法，那些大人物还豢养着这种阴邪式神，义庄单珠怪人，我尚且以为是最低阶的小角色，如今祠堂这名三珠老者，随身带式神镇守，对方的水，远比我预估的更深、更黑。
“晓晓，”我沉定声线，缓缓叮嘱，“你听我说。别招惹那东西，也别跟老头动手。他堵着门不动手，就是要耗你，那你就跟着他耗就行，他会走的。”
“我知道。”她答得很平静，“我不动，我就在这儿待着。”
这平静太反常了，晓晓天生炮仗性子，一点就着、遇事就冲。此刻能沉得住气，不是胆怯畏惧，是看清了局势的凶险，强行收住了一身锐气。
能硬碰硬的时候，她从来不会退缩，遇上摸不透的邪性东西，她反倒懂得收敛蛰伏。这一年多跟着我历练，她长进的从来不止拳脚功夫，还有这份收放自如的心智。
“你身上有符。”我继续叮嘱，“护身符贴身戴好，辟邪符挪到袖口随手能摸的地方，不用主动动用，留着兜底保命。”
“放心，都带着呢。”
简短一句应答后，通话挂断。
也幸亏那老头没动手，不然像昨晚大战，不死都掉一层皮。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整片天地黑透。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在心里一条条记下这笔新账。
第一笔，是守点人的层级差距。
废砖窑的两名工装人员，只懂看门值守，完全不懂阵法门道，背后都有式神者，祠堂这名灰衣老头，是属于黑龙会大人物之一了，能踏入封位核心、镇守祠堂、随身驾驭式神，是黑龙会真正负责破局守阵的核心人手。
对方的布局心思，细得吓人。
第二笔，是堵而不杀的阴毒章法。
老头堵门不动，式神蛰伏不攻。以他们的本事，想要伤人易如反掌，却始终按兵不动。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取人性命，而是困住晓晓、拖死进度。
耗到大潮来临，这处封位无人修补、自行衰败，他们不战而胜。
更深一层的算计，藏得极深，他们刻意不伤人、不惹事，不是心存善念，是怕惊动明面。一旦闹出人命，镇上轰动、警方介入，常年藏在暗处的布局就会彻底暴露。
百年以来，他们始终隐匿暗处，靠的就是这个“忍”字。能闷耗的绝不硬砸，能困住的绝不伤人。一夜围困，晓晓毫发无损，可今日的修补进度彻底作废，日复一日耗下去，我们所有布局都会被慢慢拖垮，等到潮起便是他们收网之时。
阴毒稳妥，和泼沥青的布局者，完全是一路师承。
第三笔，是黑珠的等级规矩。
义庄单珠之人，只配做游走打杂的黑活，眼前三珠老者，能坐镇核心节点、驾驭式神，层级远超前者。珠子数量越多，在黑龙会的地位越高、本事越强。
我顺着脉络反复复盘，局势越来越清晰。
废砖窑的内行只敢暗中藏形、泼沥青闷阵，让外围闲人露面盯梢，祠堂的内行直接光明正大现身，携式神坐镇核心封位。
软柿子节点，他们暗中捂耗，关键硬节点，他们直接派人死守，暗处的阴招，渐渐摆到明面上，棋局一步步浮出水面。
我心头猛地想起晚婷。
她午前就抵达了镇上，按脚程早该传来消息，可直到现在依旧杳无音信。
我立刻发讯：“晓晓那头，出岔子了，守点人。”
良久沉寂后，她才回复：“晓得，我想法。”
四字落地，我心头稍稍安稳。我不必追问她的法子，她向来比我沉稳靠谱。有她赶去支援，远处的我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夜色越来越深，万籁俱寂。
我彻夜未眠，手机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摆在枕边寸步不离。
索性睁眼静坐，再不敢合眼。
晓晓的消息断断续续，隔许久才发来一条，全是三两字的短句，透着极致的隐忍：
“他还堵着。”
“那东西没动。”
“我没事。”
后半夜，天光将亮未亮，最后一条消息弹出：“他还在。”
我回她：“别动，等天亮。”
对话框再次沉寂，再无回复。
我靠着床头盯着手机，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这一夜的煎熬，比我当初在废砖窑被人围堵还要难熬。当初我身陷绝境，手里有剑、身后有退路，步步都有依仗。如今我隔着数百里距离，只剩一部手机，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困，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这种无力的干着急，最是磨人心神。
窗外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