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踏进了北山地界。
一路辗转折腾，火车转大巴，大巴换乡间小面包，最后剩下的十几里山路，全靠双脚一步步丈量。背包肩带死死勒着肩膀，皮肉磨得发紧发酸，可我心口却格外敞快。这三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让人踏实的好结果。
第一天，晓晓发来消息：陈易，晌午头，那老头照例打盹，我俩瞅了个冷子进去，把符固完了。这回固瓷实了。
第二天，是晚婷的讯息：事了，他没拦我二人，先奔乱石沟。
第三天末尾，屏幕上只剩干净利落四个字：到了。等你。
祠堂那笔悬着的旧账，彻底清了。六处节点里唯一没收尾的隐患，总算圆满补上，晓晓不再只会一腔硬拼，学的符箓本事彻底落地，能独当一面解决问题了。
乱石沟这个落脚地，是晚婷提前探路定下的，她早前发来消息说这里极好辨认，顺着山根的干涸河套往里走，一眼就能找准，整条沟遍地都是乱石，别无二致。
可真正站在沟口，我才真切体会到这地名的分量。
根本不是零星几块碎石，是满沟密密麻麻的乱石。大的宛若土屋磐石，小的堪比碾盘磨石，层层叠叠铺满整条沟壑，被常年日晒晒得泛着惨白石皮。本地老人说这种乱石岗是早年山洪冲刷所致，我顺着沟往里走了半里地，眼底的景象却处处透着怪异。
山洪冲石自有章法，重石沉底、轻石靠边，排布错落有序。可这沟里的石头横七竖八、杂乱堆砌，毫无水流冲刷的痕迹，倒像是被人从半空尽数抛下，硬生生堆在这里。
漫天散落的乱石，全都围着沟中心一块巨型山石排布。
那块巨石三丈有余，通体黢黑，孤零零立在河套正中央。周遭的乱石全都刻意退开，空出极大一圈空地，像是被无形之力强行拨开，专门为它留出位置。
我抬眼扫过一眼，心里瞬间笃定。不用翻看名单、不用勘验符箓，单凭这规制气场就敢确定，爷爷标注的最后一处节点，就是这块巨石。
“陈易——！”
沟口歪脖子老榆树下，一道人影骤然窜起。晓晓踩着满地碎石快步奔来，冲到我跟前，抬手轻轻一杵我的胳膊，眼里满是重逢的鲜活。
“你可算到了！”
树下的晚婷也随之起身，抬手掸了掸蓝布衣衫上的浮土，抬眼朝我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沉稳。
我们三人就这么立在沟口乱石堆上，一时无人开口，山间的风轻轻扫过石缝，带着干涩的土腥气。
我细细打量两人，晓晓这几日熬得清瘦，下颌线条愈发利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山泉洗过，褪去了往日的毛躁浮躁，说话的嗓音也清亮脆生，再无昨夜的沙哑疲惫。再看晚婷，依旧是那副从容稳妥的模样，只是眼底紧绷的弦彻底松弛，又朝我浅浅点了下头。
“都到了。”晚婷轻声开口。
“嗯嗯。”我应声附和。
简简单单三个字，三人齐齐松了口气，那股紧绷多日的压力同步散去，默契得像是提前约好一般。
晓晓的表叔送到镇上就折返回乡了，这事办得恰到好处。外行只做外行事，接应望风、保驾护航，绝不插手阴邪封事。到现在为止，他只当自家侄女是被村里无赖刁难，其余门道一概不知。
晓晓说起这事还忍不住笑：“我表叔还念叨呢，哪村的光棍这么不开眼，堵一个大姑娘。我就顺着他说，对，就是不开眼。”
玩笑归玩笑，正事半点不耽误。我将背包往老榆树下一放，三人并肩迈步，顺着乱石沟壑，走向中央的巨型黑石。
抵达巨石跟前，我绕着山石缓缓踱步，连转三圈，逐项勘验。
第一圈，勘验石质。
整条沟的乱石，要么是青灰山石，要么是麻色粗岩，唯独这块巨石通体暗沉发黑。我抬手抚过石面，触感细腻光滑，像是常年被泉水浸润打磨，和周遭粗糙乱石截然不同。我蹲下身，指尖捻起巨石根部的泥土，再对比旁边乱石下的土质，两种土色、两种质地，高下立判。
我站起身拍掉掌心泥土，笃定开口：“这块石头，不属于这条沟，也不是这座山里的东西。”
晚婷依着我的样子蹲身捻土，指尖摩挲片刻，没有说话，眉心却微微蹙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是旁人从极远之地，特意搬运过来立在此处的。”
我仰头望着三丈高的巨型黑石，心头沉甸甸的。数万斤的巨石，千里转运、精准立在河套正中，能做出这般手笔的人，格局和气力都绝非寻常。
第二圈，勘验根基。
我绕到巨石背阴面，终于发现了端倪。石头并非直接落地扎根，底部赫然露着一道狭长缝隙。我摸出火折子点燃，凑近缝隙照亮内里，视线穿透幽暗，看清了底下的物件。
石缝底下，压着一方四四方方的石匣。
数万斤的巨石，稳稳压在石匣之上，四角石棱死死咬合卡死，只露出小小一角边缘。匣盖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刻痕，依稀是古老符文，被幽暗遮得看不真切。
“爷爷的名单上怎么写的？”晓晓凑上前来，探头看向石缝深处。
我从蓝布包中取出泛黄的名单，翻到对应页面。爷爷的字迹瘦硬凌厉，字字有力：乱石沟，巨石镇石匣。石质异地，规制甲于诸处。
页脚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被正午日光晃得刺眼，我眯眼细看才辨认清楚：匣中物，列第三。
“第三份物件。”我折好名单收回包里，出声说道，“梧桐镇井底一份，废砖窑一份，这石匣里的，是第三份。”
晚婷始终静立石旁，沉默观望。她站在石缝边许久，忽然抬手撸起一截袖口，小臂上潜藏的纹路，此刻正隐隐泛红。
她压低声线，语气凝重：“里面的东西醒着，但意识清醒，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我解下背上的铜钱剑，剑尖缓缓探向石缝入口。剑身微微一沉，力道不算凶险，却透着清晰的坠感，像是底下有东西轻轻拽住了剑尖，不愿让外人窥探。
醒着便醒着。它守它的匣，我们做我们的事，各守本分。
第三圈，勘验符阵。
这一圈，我们三人并肩同步，细细查验。巨石从根基到顶端，密密麻麻刻满层层符咒，一圈圈环绕交错，不是朱砂手绘，是用凿子硬生生凿进石骨里的。
手绘符箓怕风雨侵蚀、怕日晒消退，可石刻符文以石为底、以纹为阵，石头不毁，符阵便永世留存。
只是岁月流转、风雨剥蚀，再坚固的石刻也扛不住经年累月的消磨。
石头低处的符文，笔画深邃、棱角分明，指尖触碰依旧清晰可辨。可越往上，符文越浅，痕迹越发模糊。晓晓身手利落，踩着石头凸起的棱子攀高而上，扒着石顶俯身查看。
“陈易，顶上这几圈符快磨没了！”她居高临下喊道，“好多笔画就剩一道浅印，跟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样！”
“符皮被风雨啃掉了，好在符的芯韵还在。”我在下方应声。
晚婷仰头一圈圈细数符文层数，看完后沉稳报数：“一共九圈。根部三圈完整无碍，中间三圈残损过半，顶上三圈只剩轮廓，辨不清完整符文。”
这九圈石刻符必须重新修补复刻，画符只需耗朱砂、费心神，可刻符最是磨人，三丈高的巨石，九层环绕符文，要一笔一凿、逐层复原，绝非短时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为。
难题远不止这一桩。
我将耳朵贴在石面上，屈指轻轻叩击石身。沉闷的声响从石骨里传出，浑厚之中透着一丝空洞。我顺着石身逐一敲击，落到东南角时，声响骤然异变，脆闷不一。
这里藏着一道暗裂，斜斜从石腰蔓延而下，被表层石皮完美遮盖，肉眼无从辨识，却藏不住声响破绽。
“石头有暗伤。”我转头叮嘱二人，“复刻符文落凿时，震动会传遍整石。一旦暗裂被震开，巨石崩裂，底下的石匣就彻底失去镇压依托。”
晚婷思路清晰，立刻接话：“刻符时，需有人专门稳石护脉，压住石身震动。”
“还得有人镇住石匣。”我朝石缝扬了扬下巴，“底下那东西本就醒着，我们在上头凿刻动土，它绝不会安分。必须有人以符箓气场镇住匣中异动，防止它趁机作乱。”
晓晓顺着我们的话掰着指头盘算，瞬间瞪大了眼：“刻符一人、护石一人、镇匣一人，陈易，这活儿压根一个人干不了！”
“本来就不是单人的活。”我点头应声，“三个人，刚好各司其职。”
话音落下，三人两两对视，无需多言，心底皆有答案。爷爷当年标注这处节点时，定然早已算定，这处规制最高、镇压最沉的封位，本就需要三人合力才能守住。
勘验完封位，还有一笔人情账要捋。
我收好铜钱剑，带着两人折返沟口。来时我就留意过，沟口草地有新鲜碾压的车辙，宽胎纹路清晰，是乡间小面包的痕迹，草茎被压得倒伏贴地，还没来得及回弹复原。
辙印旁散落着三个烟蒂，我用树枝扒拉过来细看，是外地售卖的香烟，本地村镇商铺根本没有货。
再看巨石根部，地面脚印杂乱，进退交错，石缝跟前的脚印最深最密，明显有人此前俯身趴在石边，向内窥探过动静。
“有人来过。”晚婷蹲身查看脚印深浅，“时间不长，顶多五六天。”
“来过，又走了。”我抬手将烟蒂弹入石缝，心底的明暗账目又添一笔。连最偏远隐秘的乱石沟，也被对方摸清了底细、探透了虚实。
可细细琢磨，其中藏着蹊跷。废砖窑、祠堂都专人死守、派人值守，唯独这处节点只来探查、未曾留人驻守。
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对方人手有限，六处节点铺开，根本分身乏术；其二，他们换了新章程，不再处处死守，只逐一探查记账，静待大潮来临，坐等封位自崩。
“我算是懂了！”晓晓脱口而出，把此前我总结的门道彻底吃透，“守点人被点位困住手脚！他们人手根本不够分摊！”
“人手不足，利弊各半。”我沉声说道，“利好是我们能放手施工、安稳补封，无人阻挠掣肘；坏处是，他们已经摸清了这处封位的全部底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半步都耽误不得。”
天色渐斜，落日沉落山脊，余晖漫过整条乱石沟，惨白的乱石尽数被染成暗红，满目石海宛若燃着火。
三人退回老榆树下，铺开干粮休整。晓晓掏出表叔临走塞的煮鸡蛋，均匀分给我们一人一个。晚婷折了根树枝，在地面细细划出明日施工的章程：先描摹顶端残缺符文的完整轮廓，再从根基完好处逐层向上复刻。
我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等她画完，我抬脚轻轻抹平地上的痕迹，叮嘱道：“今晚都早点歇息，明日天一亮，即刻动工。”
入夜，我在沟口寻了块背风巨石，靠着石面闭目休整。夜半时分，我骤然清醒。
乱石沟的夜静得吓人，连风声都隐匿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