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平平安安。
三班轮下来谁也没瞅见动静，可谁也没睡实。那潭黑水就搁在三十步外，黑灯瞎火瞅不见，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沉沉地卧着，压得一宿心口都发闷。
我守头一班，盯着潭的方向瞅了一夜，后脖颈子凉得发僵，连转都费劲。潭面一夜纹丝没动。 晚婷守二班，抱着匣子坐得笔直。我醒过一回去瞅她，她冲我轻轻摇头——没动静。可她那坐姿不像守夜，倒像陪着。陪她那匣子，也陪潭底下那股跟了她一路的沉劲儿。 晓晓守三班。天蒙蒙亮我起来，瞅见她抱着膝盖，下巴垫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潭的方向。
日头上来一竿子高，我说：“走，接着相。” 还是昨儿那位置，还是离水三步远。腿到了那道看不见的坎跟前又钉住了，我不难为它，就地蹲下，就搁这三步远往水里瞅。
日头底下潭面还是那德行：黑、亮、平，半点儿波纹都没有。 水太黑，瞅不进去。头一袋烟工夫，眼里就剩个黑，连我自己的脸都影影绰绰浮在水面上，脸底下全是化不开的墨。 我没挪窝。爷的章程，相东西头一条就是蹲得住，蹲不住啥也相不着。腿麻了就着蹲姿慢慢换重心，眼睛酸了闭上缓几秒再睁开接着瞅。晓晓中间过来把水囊递我手边，没吱声又退回原位。晚婷在五步外站着，像根钉进土里的桩，纹丝不动。
眼睛慢慢惯了这黑。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小半个时辰，我瞅见了。 水下深处有个影子，老大一团。起先以为是眼花，是水底的石头，可石头不会动。它在动，慢得要命，盯着瞅半天才能敢断定——不是水晃，不是眼晕，是它在潭底一点一点挪。
不是鱼。鱼有头有尾有个形状，游起来有去向。它没有，没头没尾没个准形，这会儿摊成一滩，过会儿拱起一坨，边儿模模糊糊的，不停变样。像坨不断变形的烂肉，沉在潭底慢慢蠕。不动的时候就烂泥似的摊一片，黑上压黑；一动那片黑就活了，往一块儿聚成坨，又慢慢散开。它挪过的地方，水底的墨比别处更稠，像它本身就是墨熬的。
多大？我说不准。水太深黑太稠，可就凭占的地方算，小半个潭底都是它。我蹲在岸边一动不敢动，汗顺着后脊梁往下爬，凉飕飕的。 爷，您当年瞅见的就是这个吧。
瞅到后半晌，那影子翻了一下。不是大动，就是一侧往起拱了拱，像人睡觉翻身。可翻之前先顿了顿——那一摊整个静了一瞬，像在攒劲儿，跟着往上一拱。 就听水面“咕嘟”一声，冒了个泡。 就一声，闷闷的从水底翻上来，在潭面当间破开。泡不大，破得也慢，破完潭面晃都不晃一下，又绷回那块黑镜子，像啥都没发生。可那股气已经散出来了。
腥，甜。 一股烂透了的甜腥气顺着风飘过来，像三伏天捂了十天的烂肉，还掺着股腻人的甜，甜得发齁，齁得人恶心，直往鼻子里钻，往脑门上冲。 这味儿我闻过，青阳晓晓家老宅地砖缝里飘出来的就是这路数。可那缕淡得像烟，这股是活的，是打那位身上现散出来的。
“唔——” 晓晓蹲我旁边也瞅见了。那股气一飘过来，她一把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腰干呕，差点吐出来。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带远十几步。她脸白得吓人，一手捂嘴一手冲我摆，意思没事。 “没事。”缓了口气她哑着嗓子硬撑，“就是……那味儿太冲了。” 缓过来头一句就问数：“它多大？” 我说小半个潭底。 她咽了口唾沫没再言语，可我瞅得出来，她不是怕，是把那股恶心跟那个数一块儿咽下去了。这丫头如今见了这东西，头一件事是记数。
晚婷没往跟前凑，五步外站着，可那股气一飘过来，眉头立马拧成个疙瘩。怀里的匣子贴着胸口，一动没动。
仨人退到三十步外的坡上。我把相出来的数一笔一笔摆：影子老大，占小半个潭底；没个准形，不停变样；动得慢，可它能动——能翻身。翻一身，水面冒个泡；泡一破，甜腥气散一股。 晓晓补了她那笔：“它动的时候你们听见啥没有？” 我和晚婷都摇头。 “那么大东西翻身，”她说，“一点声都没有。从头到尾就那一声咕嘟。”
是，那么大一团在五十米深的水底翻身，水面平得连纹都不起一条，就闷出一声响。这份“压得住”比那影子本身还叫人心里发沉——压它的东西还压得住，可被压的那个已经能在底下翻身了。 这个数比昨儿的“满”又进了一步。昨儿我说那口大缸盖得严丝合缝，今儿缸里的东西叫我们瞅见影了。
白蛇说那地方水里住着已经半醒的东西。它递这话的时候我在村里，隔着千里只能拿这四个字在心里掂。如今蹲在它岸上瞅见它的影子，这四个字才算从手心里落到眼睛里，半醒，如今见着了才知道，这“半醒”醒到能翻身了，翻身的空当还把味儿散出来。散出来的味儿跟青阳那位是一路的，爷封的是分煞，人煞分七份，这是第七份。底下那位就是它醒着的那一半，错不了。
可它这模样——一坨不停变形的烂肉——爷笔记里没这词。爷写“煞”、写“封”、写“潮信有期”、写“固封赶早莫赶巧”，可没写过它醒了是啥模样。兴许爷当年瞅见的时候它也不是这样，兴许爷也没瞅见。 这个数先挂账。
晚婷低声说：“它翻动那一下是有章程的。” 我瞅她。 “不是瞎动。”她说，“翻之前停了停，那一摊整个静了一瞬——像人搬重物先蹲下去攒劲，攒够了才拱。翻一下冒一个泡——它在试，试上头压它的东西还紧不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它翻身不是睡觉，是试封。拿身子一下一下拱爷二十多年前落下去的那道封，拱一下封松一丝，松一丝味儿散一股。这一路散出来的甜腥，就是它试出来的数，也是它递给我们的数。
潮信还没到，它已经在活动筋骨了。等潮信一到，它使的就不只是翻身的劲儿了。 黑龙会等的就是它把这层封拱穿的那一下，他们相封相了这些年，相的就是今儿我们瞅见的这东西——醒到几分，封还压几成。他们等潮信，我们赶潮信，赌的就是谁先拿准这个数。今儿这个数摆这儿了，它醒得比我们想的还快。我们仨要赶的就是在那一下之前，把封相透、固牢。
今儿相出来的这个数，逼着我们得再进一步。光瞅见影不够，得想法子相一相底下那道封。爷当年落下去的封如今还在不在、还剩多少、还压不压得住，这个数拿不到手，固封的章程半个字都立不起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撤了营地。 一路仨人都没说话，不是没话，是今儿的数太沉，得一人抱一份慢慢消化。 晓晓缓过来了，脸色还白着，问我：“明儿咋办？” 我说：“明儿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