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地方比预想的还要沉。
我朝着图上最后一个方位慢慢挪，身后五个亮点一点一点远了。起先还能瞅见五点亮在墨里连成一小片，游着游着就剩三两点，再回头，啥都没了。只剩前头的黑。 那五点亮是我接上的，一根一根，拿爷的剑、拿孙儿的气重新续上的。它们在我身后亮着，像五个站在岗上的伙计，给我照着回去的方向。
前头没光。第六根断口的气淌了二十多年，到今儿估摸快淌净了。它不亮了，或者说，亮得只剩游丝那么一口气。 那股沉劲反倒越来越重。水压着泥，泥压着我，像整个黑龙潭的分量都堆到这一小块地方。游得越来越慢，不是气不够，是每往前挪一寸，都像往浸透水的厚棉被里多钻一寸，沉得拽不动腿。
蹭网的节奏也贴到骨头上来了。 一蹭一歇，一蹭一歇。上岸前晚婷手心听见的是这个，我水面上观气相的也是这个。可到了这儿，它不是听见的，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它就在附近，近得后脊梁能觉出它的朝向。 不敢相它，不敢瞅它，照旧把自己当块顺流的石头。可石头也得找着线。
图上最后一个茬口就在前头，我把最后那点气匀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往前挪。 先觉出不对的不是眼睛，是骨头缝里的沉——它到头顶了。 沉到极致的地方，墨色里戳着个更黑的口子。 岩洞。 洞口不大，约莫八仙桌桌面高，半掩在两块塌下来的巨石中间。洞口的石头不是潭底那种烂泥里滚圆的，是带棱的、死黑的，棱上挂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谁拿浓墨又描了一遍。 洞里啥也瞅不见。不是浑得看不见——浑好歹是东西挡着，这黑是空的。瞅进去一眼，眼珠子像叫啥东西轻轻吸了一下，往里拽。我赶紧把目光扯回来。
这是啥洞？ 天然石缝？不像，石缝没这么齐整的口。人工凿的？也不像，凿出来的洞泡几十年，棱早磨圆了。它就这么张在潭底最深处，像黑龙潭的嗓子眼。 爷的笔记里没提它，七页布线写了每根线的方位，没提这个洞。可第六根线就断在它口上——爷布线的时候不会不知道。知道了没写，又是一笔背走的账。
第六根金线就断在这洞口。 打左边石壁上牵过来——石壁上有道浅槽，金线嵌在槽里，一丈丈延伸到洞口，断了。断口就在洞口沿上，线头垂着一飘一飘，比前头五根都细都暗。 另半截呢？ 我贴着洞口上沿往洞里瞟了一眼——不敢探头，就一眼。洞里是纯黑，另半截线头连个影都瞅不见。 这根线断得刁，刁在一半在外头，一半在人家家里。 我在洞口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钉住了脚。
太静了。 这念头到这会儿才冒上来。打下水起，潭底再黑再压也总有零碎：破布飘着，骨头散在泥里，线头一飘一飘。可这一片——洞口周遭一丈，干干净净。没破布，没枯骨，没漂了几十年的皮鞋。连泥都比别处平，平得像叫啥东西一遍一遍抹过。 干净得反常。
心里那根弦刚绷紧—— 脚脖子上一凉。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洞口石缝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脚踝。 快。 水里啥东西都快不了，水阻着，再利索的鱼起势也得摆尾。可这只手没有起势，等我瞅见的时候，它已经扣在脚脖子上了。像它一直就蹲在那儿等，像我的脚是自己递过去的。
那只手是灰白色的。 不是活人的暖白，也不是死人的青白，是在烂泥汤里泡了多少年，泡透泡胀，泡到皮肉不分的那种白——白得发灰，灰里透着层蜡光。 它扣着我的脚踝，五根指头扣过来。然后指甲扎进肉里。 三寸长。 不是拿眼睛量的，是拿肉量的。五个指甲像五根烧红的铁钉，先扎皮、再扎肉，再钳到骨头上。像鹰爪子，老鹰抓兔子的抓法：不是攥，是钳。五个钩子死死锁死。
疼劲从脚脖子顺着腿肚子蹿到后腰，直窜牙根。我咬紧牙没叫——水下也叫不出声。一身汗在庇护层里炸出来，又贴回皮肤上。 疼归疼，头一个反应是蹬。拿另一只脚朝着那只手的腕子连蹬两下，像蹬在埋地里的老树根上——纹丝不动。它不光有劲，它沉，那沉劲不是浮在水上的，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 又拿手去掰那几根指头，指头比我的粗，凉、滑，指肚上的皮皱巴巴的像泡透的纸。掰不动，五个钩子锁死了。 掰到第二下我停了手。
不能慌。一慌气就散，气散了这一炷香就真烧到头了。 把自己重新摁回桩里——水底没地，可桩在心里。那口气沉住，数接着数。 然后才低头。 那只手的腕子往上，没进洞口的黑里。再往上是啥瞅不见。洞里那团更深的黑静静伏着。 它在里头，我在它手里。
就在指甲钳进肉的同一瞬—— 浑身的护身符同时亮了。 不是我掐诀，来不及，也没那口气掐。是符自己炸了。 下水前拿朱砂一笔一笔画满全身的符——前心的、后背的、胳膊的、腿上的——几十道，同一瞬一齐燃起来。不烧我，朱砂的纹路隔着皮透出光，一道一道金红金红的，像有人在皮肉里同时点了几十盏小灯。 庇护层外的墨色，叫这几十道符光照开了一片。
符光一照，瞅清了攥我的东西——就一只手。 灰白、肿胀，五个指甲黑里泛黄，死死钳在脚脖子上。腕子往上缩回石缝的黑里，没了踪影。 符光罩着它，它不躲。不光不躲，还觉出那五个指甲又紧了半分。 符镇不住它，至少一下子镇不住。 这几十道符是爷笔记里的章程，是我二百多天练出来的气催着的。下水前还寻思，有这一身符，水底东西近不了身。 它到底还是近了。
也就在这时候，白蛇的庇护剧烈震荡了一下。 那层温自打晚婷印在我背上就稳稳的，水咬它不退，泥里的凉渗它挡住，连我的气都是它拢着的。入水这么半天纹丝没动，稳得像本来就长在我皮肤上。 这一下它晃了。像一间结实房子叫重锤砸在墙上，墙没塌，可整间房子从房梁到墙根嗡地一声都在颤。那层温贴着皮肉，从后背到胸口到四肢，一齐抖了一下。 我懂它的意思——不是扛不住，是惊了。 护我的这位自打认识起就没慌过，递话一句是一句，印背一下是一下。它稳是因为它比周遭东西都沉。这一下它震荡了，攥我的这东西，让它惊了。 心里咯噔一下。
可还没等怕，先觉出另一件事—— 蹭网的节奏停了。 打下水起它一蹭一歇、一蹭一歇就没断过。接第一根线的时候顿了一息，又接上了。可这一回是停，不是顿。蹭的劲儿没了，歇的静也没了。 整个潭底静得只剩骨头缝里自己的心跳声。 它也在瞅这边。 潭底最深处：一个洞，一只灰白的手，一个被攥住的人，还有一个停了动作的它。
我一只手扒着洞口的石头，一只脚在它手里。几十道符在身上亮着，庇护层刚才那一抖之后重新稳住——它震荡了可没散，拢着我，比方才还紧了一分。 符光还亮着，一道一道金红，把洞口这一小片照得透亮。打下水来头一回瞅清这最深处：带棱的黑石、半掩的洞口、石壁上嵌线的浅槽，槽的尽头——第六根线断着，线头垂着，离我不到一丈。 一丈，平时跨两步的事儿，这会儿隔着一只灰白的手。
香呢？ 心里那个数一直没敢停。烧到最后一分了，最后一分烧尽晓晓就拉。绳子已经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力道——不是拉，是她在那头觉出不对了，她在数，在等她那一下。
黑龙会那些人在岸上拿罗盘相这六根线的数，他们要是知道六根线底下压着这么个东西——是相它的数？还是想把它放出来？这念头叫后脊梁比潭水还凉。
脚脖子上五个指甲还钳在肉里，一动就抽着疼。 香烧到最后一分了。 绳子那头紧起来了。 我在洞口：一只手扒着石头，一只脚在它手里，浑身的符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