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上浮，一层一层褪着墨色。起先墨里透灰，再往上灰里透点亮，再往上，亮里隐隐浮着日头的暖。 我仰着脸朝那片亮挪，腾出一只手摸腰上的绳子。 摸到绳的那一刻顿了顿。 这一拽就是这一程的句号了。心里飞快拢了遍账：六根线接全了，洞口封死了，那东西关里头了，剑在怀里，人伤着，可活着。 该拽了。
下水前跟她俩定的章程：我拽一下——拉我。这话在岸上说的时候轻飘，这会儿沉得坠手——是我拿一晌午挣回来的底气。 拽了一下。 绳子上的劲立时变了。 原先是晓晓一个人的力道，一下一下掐着章程收，稳得很。这一下，劲里掺了另一股——两股劲拧到一处，猛地把我往上提。 一股是晓晓的，那劲我熟，怕拽折了我又怕拽慢了，又稳又急，指节都扣进绳里似的。 另一股是晚婷的，劲细，匀，像春雨渗土似的，一下接一下不续断。 俩人手劲不一样，拧到一处正好。晓晓是往上拽，晚婷是往上送，我夹在中间，像根被两头抬着的梁。 绳子上还留着香灰的淡味儿，她掐了一晌午的香。 她俩在岸上一块儿拉我。
两股劲往上送，怀里的剑贴着心口，温温的。脚脖子上五个指甲洞叫水冲着，一抽一抽地疼。身上的朱砂符早烧成了灰散在潭里，就剩后背上那层温，薄得像窗户纸，还牢牢拢着我。 往上。 再往上。 亮片越来越大，晃得晃眼。静了一晌午的水开始有动静，上头起了波，碎了的日光在水面跳，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眯起眼。 后背上那层窗户纸似的温，在这时候又紧了紧，像它也知道快到岸了，把最后点热乎气全拢在后心口—— 跟着头就顶破了水皮。
一片白啥都看不清，日头晃在水面上，砸进眼珠子里，晃得整个天地只剩一片亮。在墨里泡了一晌午的眼睛，叫这白光一撞，生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张着嘴喘。 气进来了。 头一口气呛得慌，是自己肺里的气。在水下气是那层温拢着的，出了水，气是我自个儿的了。大口大口喘，胸腔里像拉风箱，呼——呼——每喘一口肺管子都发疼。疼得好，疼是活人的疼。
耳朵里也炸开了声。 水声、风声、楸树叶子哗啦啦叫风卷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再远一声鸡啼。浪拍着岸，哗——哗——。还有她俩的喘气声，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比我还粗——拉了一晌午，她俩也耗干了劲。 这些声，水下一晌午半个都没有。水下就一种静，压人的静。这会儿千百种声一齐砸回来，砸得耳朵嗡嗡响，砸得我直想笑。 有声的地界，是阳间。
我被人架着往岸边挪。 看不清，眼里全是亮。可觉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架着我胳膊。 左边那只小、凉，手劲大，指头扣进我肉里，扣得死紧——是晓晓。她一声没吭，手比绳子还攥得紧。 右边那只稳，先托住我肘，再挪到腋下垫着——是晚婷。她也没吭声，手一搭上来，我身子就不晃了。 她俩一左一右把我从水里拖上岸。
膝盖磕在岸边的泥地上，她俩把我放平。我就那么仰面躺着，摊在第三十五天早上的日头底下，摊在黑龙潭边的泥地里，喘。 呼——呼—— 后背上那层温，在这时候散了。 不是叫风吹散的，是它自个儿到数了。打入水那一刻起，它就拢着我：挡腐阴的水，拦泥里的凉，拢着我那口气，挨过那东西的抓，震过荡过，薄成窗户纸也没破。 这会儿我上岸了，它就走了。 像后背上最后一口热乎气，轻轻吐出来，散在日光里。 它从来不开口。就这么一位，该它上的它上，章程尽了它就走。
我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 入水那阵冰针扎过来，是它替我挡的；泥里的凉往骨头里钻，是它替我拦的；那东西抓我的时候，它震了一下没散，反手把我拢得更紧；到最后薄成窗户纸，还是把我送到了亮处。 一层温，一炷香，一条命。 这份情我记下了。不烧纸不上供，它不要那个。记在心里，往后每回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不含糊。
晚婷的手落到我胳膊上，摸了一把。 “你身上凉得跟冰块似的。” 她说。声音在我嗡嗡的耳朵里有点飘。 我想应一声，张了张嘴没出声。嗓子里只有喘气的份，没说话的余地。
就躺着瞅天。 天蓝，日头晃，云一丝一丝慢慢挪。瞅着瞅着，眼里的白光一点一点退了，东西的边儿显出来：楸树梢、岸边的石头，还有——黑龙潭。 我偏过头瞅它。 它还是那面黑镜子。 潭面平、亮、黑，纹丝不动，像啥都没发生过。 我瞅着它，像瞅着个刚跟我掰完腕子、又装不认识的对手。 它底下的墨我钻过，底下的泥我踩过，底下的枯骨、皮鞋、金线、岩洞，我一样一样都瞅过了。它瞒不住我了。这面黑镜子照得见天照得见云，往后也照得见——一个知道它底细的人。
我下去过一晌午，底下轰过一声震得地底都晃，六根金线在底下亮成了一张网—— 面上半点儿看不出来。 底下的金光半丝透不上来。封就是封，它把底下一切严严实实捂在这面黑镜子底下。 好。 我心里说。面上就得这样，跟昨天一样，跟前儿一样，跟这二十几年的每一天都一样。
那股沉劲呢？ 拿骨头缝试了试。隔着一面水，那股沉轻了、远了，可还在。安安稳稳卧在潭心，不蹭不动，像……像睡踏实了。 它安生了。网补上了，它就安生了。
晓晓一屁股坐我旁边泥地里，两手撑着地仰脖子喘。脸白得发青，嘴唇没点血色，可眼睛一直钉我身上，没挪过。 晚婷蹲我另一边，一只手搭我胳膊上。脸也不好看，白得发暗。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像守着一堆刚点着、还怕灭的火。 晓晓的手还扣我胳膊上，能觉出她的手在抖。不是凉，是后怕——劲使完了，后怕才漫上来。她掐了一晌午的香，收了一晌午的绳，拽上来个凉得像冰块的人。 她的后怕不能说破，说破了她的章程就散了。
我躺在泥地上，心里把这一程的账一笔一笔拢了拢： 六根断线接上了，爷的网四十多年，又圆了。 洞里的东西封回去了，灰白的手拍了十几下金光罩，出不来。 我上来了，带着脚脖子上五个洞，带着把缺两枚钱的剑，带着一身凉气，上来了。
这一晌午我在底下走了五程。 头一程入水，墨里睁眼，把心里那张图、六根断线的方位记瓷实。 第二程接线，五根断线一根一根，拿爷的剑、拿孙儿的气续上。 第三程遇着它，灰白的手、三寸指甲、五个钩子，锁在我脚脖子上。 第四程出剑，慌乱里一剑扎进它掌心。 第五程封洞，第六根线拧紧，轰的一声六根齐亮，金网把洞口罩死。
黑龙会那些人要是今儿拿罗盘相这潭底的数——相出来的是张整网。断了二十几年的数，一夜之间全续上了。他们指定懵。懵了就得动，动了就得露头。 咱呢？咱仨往后几天回村，该干啥干啥。我脸上不能带出来，晓晓脸上不能带出来，晚婷——她从来就不带出来。 网圆了，面上得跟平常一样。
日头晒脸上暖融融的。我躺在泥地上喘着，听水声听风声，听晓晓的手在我胳膊上一下一下缓过来的劲儿。 剑在怀里安安稳稳的。它的活儿干完了，我的活儿刚开头。 水在脚边，哗——哗——。 第三十五天，早上。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