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當晚沒有睡，他把手機上那條熱搜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在幾個主流新聞平台和社交媒體上搜索了所有跟“豫中省蔬菜中毒”相關的報道和討論。
輿論發酵的速度很快，從晚上八點上熱搜到凌晨一點，話題的瀏覽量已經突破了五千萬，相關的微博評論超過了十萬條。
幾個頭部媒體的評論號已經發了社論，措辭一個比一個尖銳。
有一篇評論的標題讓陳默多看了兩眼︰“四歲女童中毒入IcU，監管部門在哪里？”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的是︰“我們想問一問商務部市場運行和消費促進司，全國消費品市場的運行監測數據你們每個月都在發布，為什麼一個省的生鮮冷鏈投訴暴增了百分之四百，你們卻視而不見？是真的不知道，還是選擇性地不知道？”
陳默把這段話看了兩遍，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被壓下來了。
但這句話他現在不能說，因為說出來的時機不對。
凌晨兩點，他的手機響了，是商務部辦公廳的值班電話。
“陳司長，緊急通知。明天上午八點半，葉部長主持召開部級緊急協調會，要求市場司全員參加，請您提前做好準備。”
“知道了。”陳默應完，對方就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東西。
不是工作報告，也不是匯報材料，而是一份他自己的應對方案。
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輿情應對。先穩住輿論，發布一份措辭得當的公開聲明，表態商務部高度重視並已啟動調查。
第二部分是全國排查。以市場司的名義向全國各省商務廳下發緊急通知，要求對轄區內的生鮮冷鏈企業進行全面排查，重點檢查保鮮劑的使用情況。
第三部分是專項調查。成立由他親自掛帥的專項工作組，直接赴豫中省實地調查優鮮冷鏈公司。
他寫完以後又檢查了一遍，把幾個措辭修改了一下，確保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
早上六點半，他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出門。
甦清婉在廚房里听到他的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問道︰“這麼早？”
“有緊急會議。”陳默回應道。
甦清婉沒多問，轉身進廚房拿了一個保溫杯遞給他。
“熱牛奶，路上喝。”甦清婉說著。
“謝謝甦阿姨。”陳默感謝地說著。
八點二十分，陳默走進了商務部五樓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葉選明坐在主位上，表情嚴肅，面前攤著一摞打印出來的新聞截圖和輿情簡報。
他旁邊坐著辦公廳主任和新聞處處長，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方致遠已經到了，坐在左側靠中間的位置上。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眼楮下面有淺淺的黑眼圈，大概也沒睡好。
陸正陽坐在方致遠旁邊，兩個人沒有交頭接耳，但能感覺到一種緊張的氣氛。
周海燕坐在右側，面前攤著她的筆記本，筆已經拿在手里了。
林小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表情平靜但目光銳利。
陳默在主位左側第一個位置上坐下，葉選明看了一圈在座的人，開口了。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豫中省的毒保鮮劑事件一夜之間沖上了全網熱搜第一，輿論矛頭直指商務部。今天早上我接到了部長的電話，部長的原話是‘市場司必須立即拿出方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實質性進展’。”
說完，葉選明的目光轉向了陳默說道︰“陳司長，你是市場司的一把手，這件事由你牽頭，說說你的想法。”
陳默打開了他帶來的文件夾，把昨晚寫的方案簡要匯報了一遍。
輿情應對、全國排查、專項調查，三個板塊，條理清晰，每一項都有具體的時間節點和責任人。
葉選明听完以後眉頭微微抬了一下，看了陳默一眼問道︰“你昨晚準備的？”
“是。”陳默沒有回避地應著。
葉選明點了點頭，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一個剛到任沒多久的新司長，在突發事件面前能在幾個小時內拿出一份這樣完整的方案，說明這個人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早就在關注這件事了。
“方案不錯。”葉選明看著其他人問道︰“各位有什麼補充意見嗎？”
辦公廳主任說了一句︰“輿情應對方面，建議新聞處先跟幾家主流媒體吹吹風，說我們已經啟動了專項調查，讓輿論的火先降一降溫。”
陳默這時插了一句︰“不要吹風，要發正式聲明。吊風的方式會讓媒體覺得我們在控制輿論，反而會適得其反。”
“直接發聲明，擺事實、講態度、給時間表，讓老百姓看到我們在認真干事。”
葉選明沒有表態，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默認了陳默的說法。
新聞處處長在本子上快速記了幾筆，點了點頭。
葉選明又問了幾個具體的問題，包括全國排查的覆蓋範圍、專項工作組的人員組成、以及跟市場監管總局的協調機制。
陳默一一回答了，每個問題都有明確的答案，沒有含糊的地方。
方致遠坐在下面听著陳默一條一條地回答葉選明的問題，手心里慢慢滲出了汗。
這個新來的司長對情況的掌握程度，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方案可以，執行力度要快。陳司長，我授權你以市場司的名義成立專項工作組，你任組長。”
“全國排查的通知今天中午之前必須發出去，專項工作組三天之內必須赴豫中省實地調查。”
“明白。”陳默回應著。
葉選明又看了一眼方致遠說道︰“方司長，你配合陳司長的工作。”
方致遠連忙點了點頭應道︰“是，葉部長。”
協調會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就散了，散會以後，陳默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樓的小會議室，把周海燕、林小可和外經處的錢副處長叫了過來。
“從現在開始，你們三個是專項工作組的核心成員。周處長負責數據監測和分析，林小可負責證據整理和文件匯編，錢副處長負責跟市場監管總局的對接協調。”陳默說話時，看了三個人一眼。
“有兩個原則。第一，工作組的所有信息直接向我匯報，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第二，工作組的調查進展對外保密，包括對司里其他同事。有問題嗎？”陳默問道。
周海燕點了點頭應道︰“沒有問題。”
林小可也點了點頭應道︰“沒有問題。”
錢副處長猶豫了一下後，說道︰“陳司長，我跟市場監管總局的對接窗口是執法督查局的趙處長，這個人我認識，做事比較實在。”
“但協查函的出具需要市場監管總局局級簽字，這個流程可能需要兩天。”
“我來協調。”陳默直接說，“我跟葉部長說一下，讓他從部級層面發函，速度會快很多。”
錢副處長的眼楮亮了一下後，應道︰“那就沒問題了。”
陳默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地說道︰“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但語氣變得更加冷硬了。
“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豫中省的生鮮冷鏈投訴數據，三個月前就已經出現了異常。”
“按照正常的流程，市場司應該在第一時間啟動預警和調查。但實際上，這些數據被擱置了三個月，沒有任何後續動作。”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三個人一圈。
“我想知道的是，這三個月里，這些數據經過了誰的手，停在了誰的桌上，又是誰做出了‘先放一放’的決定。”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周海燕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她的眼神看向了陳默，帶著一種“你知道答案”的意味。
陳默當然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在正式場合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因為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需要一個合理的切入點。
“周處長，”陳默看著她，“你三個月前提交給方司長的那份異常預警報告，現在還在你手里嗎？”
周海燕點了點頭應道︰“在。電子版和打印版都在。”
“好。你把打印版復印一份，連同方司長的簽收記錄一起，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我辦公室。”陳默吩咐道。
“好的。”周海燕回應著。
從小會議室出來以後，陳默在走廊里踫到了方致遠。
方致遠站在走廊的拐角處，像是專門等他的。
“陳司長，能聊兩句嗎？”方致遠看著陳默問道。
陳默停下了腳步，方致遠的表情比早上在協調會上稍微放松了一點，但眼楮里的那種緊張還是藏不住的。
“陳司長，這個毒保鮮劑的事，我覺得咱們市場司應該統一口徑。”
“對外發聲的時候，最好不要提之前的投訴數據，直接從現在開始說起就行了。這樣對部里的形象比較好，也不容易讓媒體抓住把柄。”方致遠看著陳默說道。
陳默看著他，方致遠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像是真心為部里著想。
但陳默听出了這番話背後的真實意思︰不要提三個月前的數據，因為那些數據是被方致遠壓下來的。
如果被媒體知道了商務部內部早就掌握了異常數據卻沒有采取行動，輿論壓力會更大，而方致遠就是那個需要被追責的人。
“方司長，”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
他說完以後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方致遠站在走廊里看著陳默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以後，方致遠關上了門，又把百葉窗簾拉了下來。
他在桌前坐著，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全家福照片，女兒在美國讀大學，老婆在家帶外孫，他在部里還有三年就退休了。
三年。他本來以為這三年會風平浪靜地過去，然後他拿著正局級的退休待遇安安穩穩地養老，但現在這個姓陳的年輕人打亂了一切。
他翻到了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鐘，按了撥出鍵，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喂？”對面是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不急不緩。
方致遠壓低了聲音說道︰“出事了。毒保鮮劑上熱搜了，部里成立了專項工作組，新來的那個司長親自掛帥。他不好對付，跟前任完全不是一路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穩住，別慌。那批貨的源頭已經處理干淨了，他查不到的，你只要管好你自己那頭就行了。”
方致遠听完以後沒有說話，他的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