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大西山脚下的中央党校大院在薄雾中醒来，苍松翠柏掩映着红墙飞檐，愈发显得静穆庄严。
上午八点四十分，综合教学主楼一号宏观战略研讨大厅内，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点。
阶梯教室内整整齐齐坐着，中青一班的全体学员。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厚的红皮参考资料，桌面一尘不染，没有丝毫杂音。
前排正中央的特邀专家席上，端坐着几位平日里经常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或内参署名中出现的大人物——
中央政策研究室常务副主任、宏观经济局局长齐向东；
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兼国家重大战略推进办公室主任岳廷峰；
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魏思礼。
这三位正部级、副部级国家核心智囊的亲临，让在座的所有学员深切感受到了这堂红墙大课的恐怖分量。
八点五十五分，班主任唐明德走上主持人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沉声宣布道：“同志们，今天是我们中青一班开班以来的第一堂宏观战略大课。”
“中央政研室齐主任、发改委岳主任以及魏校长在百忙之中专程赶来听课指导。”
“按照昨晚临时党支部与班委会的推选决定，今天的第一场破题主旨发言，由来自江南省永州市的陈默同志主讲，发言主题为《穿透式监管与重构地方内生造血动能——基于重大跨区域通道工程的实操思考》。”
唐明德转过头，微笑着看向坐在第一排靠左侧的陈默，伸手示意道：“陈默同志，请上台发言。”
台下所有学员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聚焦在陈默身上。
坐在斜后方的陆文轩心中暗暗冷笑：脱离了国际现代金融工具的模型支撑，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地方官，能在中央顶级智囊面前翻出什么花样来！
陈默神色从容，没有带任何演讲稿，只拿着一本简单的记事本，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走上了主讲台。
他向台下的首长、校领导以及全体同学欠身致意，随后伸手调正话筒，眼神深邃而明亮。
“齐主任、岳主任、魏校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陈默没有一句客套废话，开门见山，声音洪亮而极具穿透力：“过去十年，全国各地在推进城镇化与跨区域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的过程中，往往陷入了一个看似繁荣、实则致命的怪圈。”
“项目开工靠高杠杆，债务清偿靠土地卖，产业落地靠画大饼。”
大厅内所有人神色微动，齐向东和岳廷峰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陈默。
陈默没有丝毫闪避，语气沉稳而凌厉地剖析道：“在很多地方主官眼里，只要合同金额签得大，只要开工典礼办得风光。”
“哪怕底层资产的未来现金流，连银行利息都覆盖不了，也要强行上马各种名目繁多的金融衍生工具，进行明股实债的虚假包装。”
“结果是什么？”陈默自问自答，掷地有声：“结果是金融机构赚取了高额中介费，外部资本掮客利用特许经营权套现离岸。”
“而把数以十亿计的隐性债务，和停摆的半拉子工程，硬生生砸在了地方财政和老百姓的头上！”
此言一出，坐在台下的财政部副司长赵一鸣，与几位沿海干部额头不由渗出细汗；
而陆文轩更是手一颤，面色也变了。
主讲台前，陈默伸手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了四个大字：穿透监管！
陈默结合刚刚收官的永州界江大决战，层层推进展开剖析：“针对这一积弊，我们在永州跨江特大桥与五十亿综合枢纽的实践中，总结出了三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机制：”
“第一，穿透式资金闭环。”
“剥离一切层层嵌套的非标金融通道，引入国家纾困引导基金与国有大型资本，实行专账专管、资金穿透监管到底。”
“绝不允许任何外部资本利用离岸账户，将公共工程变成洗钱套利的温床；”
“第二，以产定桥，实业造血。”
“我们坚决摒弃了传统的路通了，再慢慢等产业的侥幸心理。”
“在大桥深水试桩动工的第一天，五十亿绿色铁水联运枢纽与沿江产业园配套同步开工！”
“用即时产生的货运吞吐量和物流链条，在工程建设期就锁定未来的现金流；”
“第三，打破壁垒，两省协同。”
“跨江通道从来不是一地私产，必须用国家级的顶层规划，打破地方保护主义与行政割据。”
“把被黑恶势力敲骨吸髓的地下渡口，重构成阳光平价的现代化黄金水运走廊！”
陈默越讲越从容，整整三十分钟的发言，没有看一眼备忘录。
全凭惊人的记忆力，报出了数十个极其精准的财政红线指标、工程造价参数与风险压力测试数据。
整座研讨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陈默展现出来的扎实基层功底、对国家宏观政策的深刻领悟，以及那种敢于直击体制痛处的铁血担当深深震撼！
发言结束，陈默从容合上笔记本，微微躬身：“我的发言完毕，请首长批评指正。”
教室内沉寂了足足三秒钟。坐在正前方的中央政研室常务副主任齐向东，缓缓摘下眼镜，转头与身旁的岳廷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齐向东打开桌前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目光锐利地盯着陈默，直接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甚至堪称送命题的宏观考验：
“陈默同志，你的发言接地气、有杀气，更难得的是有实操闭环。”
齐向东话锋陡然一转，沉声发问道：“但是，我现在给你出一个真正的现实考题：”
“如果某项工程关乎国家宏观骨干战略，中央要求必须推进，但项目所在的地方财政已经处于实质性破产边缘，土地财政枯竭、金融机构抽贷断供；”
“而此时，如果有掌握巨额境外离岸资本的财团，愿意全额带资进场，条件是要求地方政府出具隐性的兜底承诺，与未来的资源开采特许权。”
齐向东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同利剑直视陈默：“作为地方一把手，你借是不借？”
“如果不借，国家工程因资金链断裂而彻底停摆，延误大局。”
“这个政治责任，你陈默扛得起吗？！”
轰！教室内学员们的心跳骤然急烈起来。
这是何等刁钻而残酷的宏观两难困境！借了，就是违规举债、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不借，国家战略工程中途夭折，地方主官必须承担政治问责！
坐在后排的陆文轩暗暗冷笑，在他看来，这道题在现行体制框架下根本无解，陈默只要答错半个字，就会在两位部级首长面前彻底露怯！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正厅级官员冷汗直冒的绝命拷问，陈默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静静地站立在讲台上，甚至连停顿思索都没有，声音平稳如磐石般从容应答道：“齐主任，如果我陈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的回答只有三个字：绝不借！”
齐向东眉毛一挑，追问道：“那工程停摆的政治责任呢？你怎么向中央交代？”
陈默直视着齐向东的目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回答道：“向中央交代，绝不是靠向资本饮鸩止渴来粉饰太平！”
“首先，境外资本所谓的全额带资进场，从来不是慈善，而是披着羊皮的金融绞索。”
“一旦出具隐性兜底承诺，地方政府不仅出卖了公共资源的主权，更会在未来引爆毁灭性的系统性债务危机！”
“用一个更大的致命隐患去掩盖眼前的资金困难，那不是担当，那是对党和人民的背叛！”
“其次，面对国家工程的资金断裂，地方一把手真正的作为，绝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三步走：”
“第一，壮士断腕，向组织坦白交底！”
“全面挤干财政水分，彻查项目内部是否存在跑冒滴漏和利益输送，用刮骨疗毒的透明度赢得上级的信任；”
“第二，重构资产包！”
“将缺乏短期收益的非核心配套剥离，将具有真实造血能力的港口、仓储、物流经营权重新整合。”
“依法向国家主权投资基金和政策性银行申报纾困支持，以阳光透明的真实资产，对接国家队信用，而不是与离岸狼群签下魔鬼契约；”
“第三，如果真要追究责任，我陈默情愿因为如实汇报、停工整顿而接受组织的纪律问责降职罢官。”
“也绝不敢为了保住自己眼前的政绩乌纱帽，给后人留下一座埋葬地方未来的金融活棺材！”
“为官一任，求的是问心无愧，求的是历史公道，绝不是数字游戏！”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求的是问心无愧，求的是历史公道！
这一番铿锵雄浑的誓言，在中央党校的红墙之内激荡回响，如雷贯耳！
齐向东定定地凝视着主讲台上昂首挺立的年轻陈默，眼中的严厉终于彻底融化，化为了无尽的欣慰与振奋。
啪！啪！啪！齐向东这位在中央宏观决策层以铁面无私、目光挑剔着称的大智囊。
竟然率先放下了麦克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力鼓起了掌！
紧接着，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岳廷峰、党校副校长魏思礼也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来鼓掌！
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席卷了整座大厅！
坐在后排的周晟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巴掌；
而原本心怀恶意的陆文轩，此刻双目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灰败。
他心里清楚，在政治格局与胸襟抱负上，自己与陈默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之别！
掌声平息后，岳廷峰副主任拿起话筒，当场向全班宣布道：“中青一班不愧是国家栋梁的摇篮！“
”陈默同志的这套实操逻辑与政治担当，正是中央下一步，推动重大区域战略落地，所急需的精神！”
岳廷峰转头看向唐明德，当场拍板定调：“唐教育长，国家发改委与中央政研室近期联合立项的《长江经济带要素流转与综合立体交通枢纽国家级战略破局》重大调研课题，由中央党校中青一班承接，并指定由陈默同志担任课题总执笔人兼调研组组长！”
“调研成果，将直接报送中央政治局作为决策内参！”
直报中央政治局！教室内所有学员望向陈默的目光，彻底变了。
上午的宏观大课，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下课后，周晟与多位部委司长纷纷围在陈默身边，热情洋溢地探讨着课题细节，俨然将陈默视为本期培训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陈默始终保持着谦逊清醒，一一回应，没有流露出半点骄狂之色。
然而，红墙内的热烈掌声方才落幕，另一桩牵动心绪的故人邀约，已然静候在侧。
晚上七点半，夜幕笼罩京城。
中央党校南门外的林荫道旁，悄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陈默刚步出党校大门，一位面容沉稳、身着深色便服的中年司机便快步迎了上来。
司机态度谦和得体，微微欠身客气地招呼道：
“陈书记，您好。苏清婉女士特意交代我过来接您，萱萱小姐和她已经在大院家里备好了便饭，正盼着您过去呢。”
司机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替陈默拉开后排车门，神色间满是对贵客的敬重：“请上车吧，车里暖气开着。”
陈默看着眼前这辆低调却挂着大院通行证的轿车，心里涌起的全是复杂的思绪。
陈默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常靖国是江南的省委书记人选，虽然还没官宣，可事实已成定局。
而陈默是常靖国一手提上来的人，于公于私，他必须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这次进京，是那般不愿意面对苏家母女，包括他一直放心不下的苏丫头，这一次，他竟然连她也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