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鍋鏟的叮當聲和抽油煙機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調但熱鬧的交響曲。
葛葉系著圍裙站在灶台前，迪爸在旁邊打下手。
兩人分工明確，一個負責煎炒烹炸，一個負責洗切遞送，配合得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搭檔，但其實翁婿兩人是第一次合作做飯。
迪爸切菜的刀工一般，土豆塊大小不一，但葛葉沒有嫌棄，接過去照樣下鍋。
迪爸看在眼里，心里舒坦。
現在的年輕人，能做飯的不多，願意讓長輩在廚房里搭把手的更少。
他見過太多女婿在岳父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不是不想幫忙，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葛葉不一樣，他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迎合。
迪爸說起年輕時在劇團的事，他听得認真，偶爾問一句“那後來呢”，不多話，但讓說話的人覺得被尊重。
迪爸聊起邊疆這些年的變化，葛葉也能接上幾句，不是那種百度百科式的背數據，是他這些年走南闖北親眼看過的、親耳听過的。
迪爸對此十分滿意，這孩子，肚子里確實有貨。
兩人聊著聊著，迪爸的話題從邊疆發展轉到了退休金政策，又從政策轉到了當年在文工團下鄉演出的糗事，葛葉一邊翻著鍋里的排骨一邊听，不時笑出聲。
迪爸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瀝水籃里，看著葛葉熟練地顛鍋，火苗躥起來舔過鍋沿，又迅速縮回去。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小葉，你這廚藝跟誰學的？”
葛葉把鍋里的紅燒羊排翻了個面，笑道，“小時候在園里，看阿姨們做飯，看多了就會了。後來自己出來闖蕩，吃不慣外面的飯，就自己慢慢練出來了。”
迪爸點點頭，沒有追問，又拿起一根蔥剝了起來。
葛葉接過來，刀起刀落，蔥段齊整，碼在碟子里。
迪爸看著他那刀工，又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刀工，比我可利索多了。”
葛葉笑了，“叔叔，您這是夸我呢？”
迪爸也笑了，“夸你。你阿姨就愛吃這種切得齊整的蔥段，說看著就有食欲。”
葛葉把切好的蔥段放到灶台邊，方便隨時取用，又問，“叔叔，您平時在家做飯嗎？”
迪爸搖頭，“你阿姨嫌我做飯不好吃，廚房都不讓我進，我也就能來刷個碗。今天是她生日，才特許我進來幫忙。”
葛葉笑著說，“阿姨這是心疼您。”
迪爸擺手，“她是嫌我礙事。”
這時，客廳里傳來熱芭和迪媽的笑聲，兩人同時回頭看去。
熱芭不知道說了什麼，迪媽笑得眼楮彎彎的，捂著嘴直拍沙發。
熱芭靠在媽媽肩上，也笑得樂不可支。
廚房里的兩個人看著客廳里的兩個人，也都笑了。
又忙碌了一會兒，葛葉把羊排盛出來，裝盤，撒上蔥花。
他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迪爸，忽然問了一句，“叔叔，您給阿姨買禮物了沒？”
迪爸正在洗西紅柿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葛葉，表情有些茫然，“禮物？生日禮物？嗨！都老夫老妻了，還買啥禮物？”
他想了想，往年他和迪媽的生日都是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偶爾叫上幾個姐妹，偶爾只是他們兩口子。
禮物？好像從來沒買過，不是不想買，是覺得沒必要。
日子過得好好的，不缺那點東西。
葛葉看著迪爸，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叔叔，女人不管多大年齡，都喜歡驚喜和浪漫。這不是錢的事，是心意。”
迪爸拿著西紅柿愣在那里，水滴順著西紅柿滴在地板上，沒一會兒他的表情也從茫然變成著急。
“那咋辦？我啥都沒準備！這會兒去買還來得及嗎？”
迪爸放下西紅柿，下意識就要解圍裙。
葛葉伸手攔住他，把人拉住了。
他看了一眼廚房門口，壓低聲音說，“叔叔，你別急，我準備了。”
說完，葛葉解下圍裙，快步走出廚房，穿過走廊，回了客房。
片刻後他回來，手里多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他把袋子遞給迪爸，迪爸打開一看——兩條珍珠項鏈，一條圓潤飽滿，一條小巧精致，在廚房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迪爸抬頭看葛葉，葛葉笑了笑，“這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叔叔，您一條送給阿姨，一條送給熱芭，母女兩個不能你厚此薄彼。”
迪爸的手指在絲絨袋子上摩挲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葛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小葉，你把禮物給我了，你一會兒怎麼辦？”
葛葉重新系上圍裙，拿起鍋鏟，笑道，“我的禮物就是中午這頓大餐了。”
迪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今天這頓飯，咱爺倆一起做。”
葛葉笑著點頭，“好。”
廚房里又恢復了鍋鏟的叮當聲和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迪爸把那兩個絲絨袋子小心地收進圍裙口袋里，繼續切菜，刀落得比剛才輕快了些。
客廳里，熱芭窩在沙發上陪迪媽聊天，母女倆不知道在說什麼，笑聲一陣一陣的。
熱芭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迪媽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廚房門關著，但從背影就能看出迪爸的興奮。
“你爸今天好像特別開心。”迪媽說。
熱芭收回目光，笑了，“因為媽媽過生日嘛。”
迪媽苦笑一下，沒有反駁。
很快，菜就開始一道一道端上桌。
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姜絲，熱油澆上去，滋啦一聲，香氣炸開。
紅燒羊排，色澤紅亮，湯汁濃稠，骨頭都炖酥了。
宅男女神炒羊肉——熱芭看到這道菜的時候狠狠瞪了葛葉一眼，迪媽不知道里面的典故，還夸葛葉會創新。
大盤雞是熱芭的最愛，土豆炖得綿軟，雞肉嫩滑，寬面鋪在底下吸飽了湯汁。
椒麻雞麻中帶辣，雞肉撕成細絲，拌著洋蔥和香菜。
牛肉丸子湯是迪爸點名要的，丸子q彈，湯清味鮮。
還有 包肉、涼皮子、蒜蓉西蘭花——擺了滿滿一桌。
十菜一湯，外加一個蛋糕。
就四個人吃，葛葉愣是做出了年夜飯的陣仗。
熱芭站在餐桌邊看著這一桌子菜，忍不住說，“葛葉，你是想把我們喂成胖子嗎？”
葛葉端著最後一碗湯走出來，把湯放在桌上，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難得給阿姨過生日，我不得多做幾個菜，好好表現一下呀！”
迪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邊，低頭看著那一桌子菜，目光從清蒸鱸魚移到紅燒羊排，從大盤雞移到牛肉丸子湯，又在那個歪歪扭扭擠著奶油花的蛋糕上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笑的。“小葉，辛苦你了。”
葛葉搖頭，“應該的。阿姨，您坐。”
迪媽坐下，迪爸在她旁邊坐下，熱芭和葛葉坐對面。
“來，干杯——祝媽媽（阿姨）（老婆）生日快樂！”
三個人同時開口，祝詞不一樣，但心意一樣。
迪媽笑得眼楮彎彎的，連聲說好。
四只杯子踫在一起，清脆的響聲在餐廳里回蕩，像某種古老的儀式，宣告著這一刻的圓滿。
然後筷子開始忙碌。
然後大家開始大快朵頤，筷子飛舞，盤子漸空。
迪媽夾了一塊紅燒羊排，嚼了兩下，眼楮亮了，又夾了一塊放到迪爸碗里，“你嘗嘗，小葉這手藝，可比外面飯店強多了。”
迪爸嘗了一口，點頭，沒說話，但筷子伸向那盤羊肉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熱芭更是嘴巴鼓鼓的，腮幫子塞得像只小倉鼠，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夸贊“好吃好吃”。
葛葉看著她那副吃相，嘴角翹起來，又往她碗里夾了一塊椒麻雞。
熱芭沖他嘿嘿一笑，整個人都幸福的眯起了眼楮。
迪媽看著兩個孩子，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媽，你怎麼了？”熱芭抬起頭，含糊不清得問道。
迪媽搖搖頭，聲音溫柔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遺憾，“就是想著，過幾天你倆又要開始忙了，我和你爸就吃不到這麼好吃的菜了。”
這幾天葛葉天天在廚房里忙活，變著花樣做菜，家里頓頓熱乎。
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孩子們有自己的事業，不可能天天陪在他們身邊。
葛葉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迪媽，“阿姨，您放心，以後我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他語氣鄭重得像在許一個諾言。
熱芭嘴巴鼓鼓的，也用力點頭，含混不清地“嗯嗯”了幾聲，咽下去後補了一句，“媽，你放心，我現在是自由身了，可以自己安排時間了。”
以前她的行程被經紀公司排得滿滿當當，一年到頭逗回不了家，連媽媽的生日都只能在視頻里說一句“生日快樂”。
現在不一樣了，她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工作，什麼時候休息。
以後葛葉回來做飯，她可以跟著回來蹭飯。
聞言，迪媽笑了，沒有接話，但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滿意。
這時葛葉悄悄給迪爸使了個眼色。
迪爸接收到信號，微微點頭，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然後他又清了清嗓子，動作不大，但足夠引起餐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見母女兩個都看向他，迪爸從兜里掏出兩個深藍色絲絨袋子，放在桌上，推了一個到迪媽面前。
“老婆，生日快樂。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認真。
迪媽看著那個絲絨袋子，又看著迪爸，眼神里帶著一種“這糟老頭子今天開竅了”的詫異。
結婚幾十年，他給她送禮物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她伸手拿過袋子打開，珍珠從絲絨里滑出來，落在掌心——圓潤，光澤柔和，在餐廳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暈彩。
她看著那串項鏈看了好幾秒，嘴角慢慢翹起來，嘴里說出來的話帶著嗔怪，但眼里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你這老頭子，總算是開竅了一回。還知道給我準備生日禮物。”
迪爸憨憨地笑，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一點點得意，“我這不是也在進步嗎。”
熱芭笑著豎起大拇指，“爸，你簡直太浪漫了！”
迪爸嘿嘿一笑，又把另一個絲絨袋子推到熱芭面前，“好女兒，別說爸爸厚此薄彼，這是送你的。”
熱芭驚喜地叫了一聲，拿起袋子打開，珍珠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她的眼楮也跟著亮了，“歐莫！！我也有？？？謝謝老爸！”
她迫不及待地把項鏈舉到脖子前比劃，得意地向葛葉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看，我爸送我的，你沒有”。
葛葉嘴角翹了一下，沒接話，然後他轉向迪媽，微笑道，“阿姨，這頓大餐算是我給您的生日禮物。不知道您還滿意嗎？”
迪媽看了看葛葉，又看了看迪爸，了然一笑，“滿意，阿姨非常滿意！”
熱芭也湊過去，挽住媽媽的胳膊撒嬌，“媽，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不過現在還不能拿給你看，等我們吃完飯我帶你去。”
迪媽笑著點頭說好，沒有追問，但眼里滿是期待。
吃完飯，熱芭擦了擦嘴，起身拉住迪媽的手，“媽，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迪媽被女兒拉著往外走，一臉疑惑，“去哪兒啊？碗還沒收拾呢。”
“哎呀回來再收拾也一樣！”
熱芭說著沖葛葉使了個眼色，葛葉會意，笑著對迪爸說，“叔叔，咱們也走吧。”
迪爸放下茶杯，雖然不知道要去哪兒，但看著女兒和準女婿一臉神秘的樣子，也不多問，起身跟了上去。
車子駛出小區，迪媽問去哪，熱芭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便不再追問，靠著車窗看風景。
葛葉開車，熱芭坐副駕駛，迪爸和迪媽坐後排。
車里放著音樂，老歌，迪媽跟著哼，熱芭也跟著哼。
葛葉側頭看了她一眼，無聲笑了。
車子穿過烏市熱鬧的街道，在一家裝潢雅致的影樓前停下。
下車後，迪媽抬頭看著招牌，愣了一下，“照相館？”
熱芭走過來挽住媽媽的胳膊，笑著推開門，“媽，我已經約好了這里的攝影師，今天咱們照一張全家福。”
迪媽被女兒拉著往里走，嘴上說著“照什麼全家福，浪費錢”。
但她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迪爸跟在後面，看著老伴那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影樓的工作人員早就接到了通知，從店長到化妝師到攝影師，全員嚴陣以待。
開玩笑，熱芭和葛葉，這兩位當紅大明星來他們這小店拍照，這哪是客人，這簡直就是財神爺上門。
但他們表現得很職業，沒有要簽名，沒有求合影，只是安安靜靜地引導、介紹、服務。
店長笑容里藏著壓不住的激動，他親自帶著四人往VIp區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套餐和風格，熱芭擺擺手，笑著說不用介紹，把我們拍好看就行。
店長笑著應了，心里想，你們這顏值，不用拍，隨便站那兒就好看。
化妝間里，熱芭和迪媽被幾位化妝師圍住，熱芭底子好，化妝師只是簡單打了個底，畫了眼線涂了口紅，整個人便明艷起來。
迪媽平時不怎麼化妝，今天破例，化妝師給她選了淡雅的色系，妝容出來後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
熱芭在旁邊看著直夸媽媽好看，迪媽被夸得不好意思，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迪爸和葛葉被安排到另一間化妝間，男士的妝造簡單得多。
葛葉換上一身深灰色西裝，迪爸穿的是藏青色，兩人站在鏡子前，葛葉幫迪爸整理了一下領帶結，迪爸看著鏡子里精神了不少的自己，難得地多看了兩眼。
葛葉說，“叔叔，您穿這身精神。”
迪爸嘴角翹了翹，沒說話，但腰背挺得更直了。
兩人換好衣服出來，被工作人員引到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擺著兩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迪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不重，但在安靜的休息區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