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语调散漫。
“报告连长。”江野开口，“内务也不差。”
连长冷笑一声。
“大话少说。”连长指了指旁边的一排营房，“去了班里，别以为能跑就可以上天。新兵连的规矩能扒你三层皮。”
连长转头看向排长。
“按花名册分班。”连长下达指令。
排长立刻拿着大喇叭开始点名。
“李明！王虎！江野！王猛……”
一长串名字念完。
排长收起花名册。
“刚才念到名字的，去二班！”排长大喊，“班长刘水，带人进宿舍！”
刘水大步走过来。
“二班的，都跟我走！”刘水吼了一嗓子。
新兵们拖着沉重的行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李明凑到江野身边。
“野哥，咱们还在一个班啊。”李明擦着脸上的泥水，“你这大腿我抱定了。以后跑圈你拉我一把。”
江野没理他，径直走向营房。
二班宿舍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
里面是标准的上下铺铁架床。
床板上光秃秃的，只放着统一配发的军绿色棉被和褥子。
新兵们一进门，全都不顾形象地瘫倒在地。
“累死我了。”李明一屁股坐在地上，“骨头全散架了。”
王虎也靠着铁架床滑坐下去。
“总算能歇会儿了。”王虎大口喘气，“我脚底板全起泡了。”
王猛瘸着腿走进来，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扔。
“这破地方。”王猛骂骂咧咧，“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洗澡水在哪接？”
大家都在找床铺。
谁都不想再动一下。
“都给我站起来！”刘水的一声爆吼在宿舍炸开。
新兵们吓了一跳。
李明赶紧扶着床沿爬起来。
王虎也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
刘水黑着脸走到宿舍中央。
“谁让你们坐下的！”刘水目光扫过所有人，“进门打报告了吗！”
宿舍里鸦雀无声。
“这是军营，不是你们家里的猪窝！”刘水大骂，“看看你们的德行！站没站相！”
李明小声嘟囔。
“班长，跑了三公里，真走不动了。能不能先给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刘水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李明的屁股上。
“喝水？老子现在还渴着呢！”刘水吼道，“规矩没立好，谁也别想舒坦。现在，所有人找到自己的床位，把包塞进床底下！”
新兵们赶紧行动。
王虎的包太大，卡在床底进不去。
“王虎，你磨蹭什么呢！”刘水大骂，“那个包是用来生崽的吗！塞不进去就用脚踹进去！”
江野找到自己的下铺。
他一脚踢在帆布包上，直接踹进床底最深处。
“班长，有事直接说。”江野转过身，“这种下马威的流程可以省省了。”
刘水被噎住，转头盯着江野。
“江副班长，你跑得快我承认。”刘水冷着脸，“但内务这块，没人能例外。你既然是临时副班长，等会你的被子要是叠得不如他们，罪加一等。”
“你随便定标准。”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等所有人站好。
刘水指着床板上的那团军绿色棉被。
“看到这些被子了吗？”刘水问。
“看到了。”李明有气无力地回答。
“大点声！”刘水提高音量，“没吃饭吗！”
“看到了！”所有人齐声大喊。
刘水走到李明的床铺前，一把抓起那床被子。
“入班第一件事。”刘水把被子扔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叠被子。”
李明瞪大眼睛。
“班长，现在叠被子？”李明满脸问号，“这大半夜的，等会不是要睡觉吗？”
刘水冷笑。
“睡觉？”刘水反问，“连被子都叠不好，你们还想睡觉？”
王虎在旁边插话。
“班长，叠被子谁不会啊。”王虎满不在乎，“我在家天天叠，两下就卷好了。”
刘水转过头看着王虎。
“你家那叫卷铺盖卷。”刘水毫不客气地讥讽，“在这里，这叫叠豆腐块！”
王猛站在后排，满脸不耐烦。
“不就是叠得方一点吗。”王猛出声反驳，“有什么难的。”
刘水耳朵尖，直接听见了。
“有什么难的？”刘水指着王猛，“行，你过来。你叠一个我看看。”
王猛走出来。
他走到床前，抓起被子的两头，往中间一折。
又把两边随便一折叠。
弄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包裹。
“叠好了。”王猛拍了拍手。
刘水看着那团东西，直接气乐了。
“这是什么？”刘水指着被子，“这是刚出炉的发面馒头吗！”
周围的新兵想笑又不敢笑。
刘水直接一巴掌拍在那个被子上。
“散开！”刘水下达命令，“看清楚老子是怎么叠的！”
王猛憋着气退回队伍里。
刘水把被子完全铺开。
他在床铺前站定。
“这新被子里面全是蓬松的棉花。”刘水一边解说，一边用手压被子，“第一步，压实。”
刘水用小臂在被子上用力碾压。
“把里面的空气全挤出去。”刘水动作极快，“压不实，后面根本成不了形。”
李明看着刘水的动作，咽了口唾沫。
“班长，这得花多大劲啊。”李明问，“这被子比砖头还硬！”
“少废话，看着！”刘水头也不抬。
压完空气，刘水用手掌在被子上比划了一下。
“折三折。”刘水迅速将两边往中间对折，“宽度必须一致。差一指头都不行。”
被子被折成了一个长条。
刘水走到长条的一端。
“三分叠，七分修。”刘水强调，“这句话全给我刻在脑子里。”
他在距离一端三分之一的地方，用手掌立起来，用力一压。
压出一条深深的折痕。
接着，他将那一头折了过来。
动作极其熟练。
“两边往中间叠，中间要留出两指宽的缝隙。”刘水讲解，“不然合起来的时候，中间会鼓包。”
王虎看得直摇头。
“这规矩也太多了吧。”王虎嘀咕。
刘水不理他，直接将两头合拢。
一个大致的长方体出现了。
但这只是开始。
刘水开始用手指捏被子的四个角。
“角要像刀切的一样直！”刘水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掐边，“线要像拉直的钢丝一样平！”
他在被子的侧面用指甲刮出一条清晰的棱线。
那条线笔直得没有任何弯曲。
“上面不能有一个褶皱。”刘水用手掌在被子表面快速推平，“平得连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全班新兵倒抽一口冷气。
不到三分钟。
一个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军绿色“豆腐块”出现在床板上。
边角锐利。
表面平整得毫无瑕疵。
“看到了吗！”刘水指着那个豆腐块，“这才是部队的被子！”
李明两眼发直。
“班长。”李明声音都在发飘，“这真是被子？这不是用绿纸糊的砖头吗？”
王虎也凑过去看。
“这怎么可能叠得出来啊。”王虎连连摇头，“这布料哪能听人使唤。这太变态了。”
刘水冷哼。
“立不住就用水淋！用手掌劈！用筷子夹！”刘水大喝，“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立起来！”
王虎瞪眼。
“用筷子夹？那还是被子吗？”王虎问。
“这是军人的脸面！被子就是你们的阵地！”刘水大吼。
江野站在一旁，直接嗤笑出声。
“一块破布，也能叫阵地？”江野语气轻蔑。
刘水大怒。
“江野！你少在那说风凉话。”刘水盯着他，“这是传统！这是规矩！”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江野吐字平淡，“你这磨磨唧唧叠个被子要三分钟，浪费生命。”
刘水被气笑。
“行！你狂！”刘水指着江野的床铺，“等会十分钟到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块破布怎么弄成阵地！”
王猛在后面阴阳怪气地搭腔。
“体能好不代表手巧。”王猛满脸嘲讽，“等会叠成大便，看他怎么下台。”
江野偏过头，瞥了王猛一眼。
“你连当大便的资格都没有。”江野毫不留情，“你只配被冲进下水道。”
“你！”王猛气结，捏紧了拳头。
“都给我闭嘴！”刘水打断争吵。
刘水走到床边，一把扯散了自己刚叠好的豆腐块。
被子重新变成了一团。
“啊？”李明傻眼了，“班长，你怎么给拆了啊？”
“废话！”刘水瞪着眼，“这是你的被子，你不叠谁给你叠！”
刘水指着全班人。
“老子的话只说一遍。”刘水语速极快，“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弄成这样。”
“有一条边不直，绕着操场跑五圈。”
“有一个角不平，十个俯卧撑。”
“要是叠成了发面馒头，直接给老子把被子顶在头上跑十公里！”
新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绝望。
李明走到自己的被子前，伸手捏了捏。
“这新被子太厚了。”李明哭丧着脸，“里面的棉花一按就弹起来，根本捏不住啊。”
王虎也去抓自己的被子。
“班长，能不能换条薄点儿的？”王虎讨好地问，“这真的压不实啊。”
刘水一脚踹在王虎的床架上。
“少给老子讲条件！”刘水大骂，“拉不出屎怪地球没引力是不是！”
刘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连长马上就要带队来查房。”刘水提醒所有人，“新兵入营第一天，内务是重中之重。”
“要是咱们二班的内务被连长挑出毛病，你们全都不用睡了。直接去操场跑圈！”
刘水走到门口，拉开宿舍门。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回头看着满屋子手足无措的新兵。
刘水冷笑一声，转身出门。
“叠豆腐块，给你们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