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沉声回应。
他切断对讲机信号，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早上七点。
边防连女干事宿舍。
苏慕雪在生硬的单人床上睁开眼。
她刚想翻个身，眉头就痛苦地拧在一起。
腰肢酸软，两条腿重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嘴唇，强撑着胳膊坐起来。
身上那件纯白色的薄毛衣有些皱巴巴的。
洗手间在宿舍门外。
苏慕雪掀开被子，脚尖刚点到凉意逼人的水泥地面，膝盖直接一软。
她急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白灰墙壁，这才勉强站稳。
旁边那张床上。
沈曼玉穿着军大衣，靠在床头。
她手里端着红五星搪瓷茶缸，正小口喝着热水。
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带着抹不开的笑意，上下打量着苏慕雪。
“昨晚睡得好吗？”
沈曼玉语气悠闲。
苏慕雪身体僵住。
她扶着墙壁的手指抓紧了些，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红晕。
“……还行。”
苏慕雪心虚地偏过头。
“是吗？”
沈曼玉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那你走路怎么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苏慕雪的脸红到了耳根。
她脑海里全是不久前那个狭小单人宿舍里，男人高大压迫的身躯，和那张铁架床摇晃的动静。
“我……我认床，没睡好。”
苏慕雪生硬地找了个借口。
“认床啊。”
沈曼玉尾音拖得很长。
“边防连这床板确实硬，不过看你这精神头，昨晚这床板估计没少折腾。”
苏慕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根本不敢接话，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
步伐迈得极小，动作别扭到了极点。
沈曼玉在背后笑出了声：
“慢点走，这雪地路滑，别又摔在哪个排长屋里了。”
……
半小时后。
边防连食堂。
刚出锅的肉包子和玉米棒渣粥散发着热气。
一百多号老兵坐在长桌前，呼噜呼噜地喝粥。
江野坐在主桌。
他穿着笔挺的冬季作训服，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一手拿着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肉包子，另一手端着海碗，吃得有条不紊。
脸上看不出半点熬夜的疲态，反而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野性。
大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
苏慕雪跟在沈曼玉身后走进食堂。
她换回了那件宽大的白色长款羽绒服，两条腿依然迈不开大步子。
走到主桌前，苏慕雪伸手扶着实木桌沿，缓慢地坐下。
接触到坚硬马扎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眉头微皱，身体很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个坐姿。
江野眼皮都没抬。
他拿过一个空碗，用大马勺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夹了两个肉包子，稳稳放在苏慕雪面前。
“多吃点，补补体力。”
江野丢下一句话。
这声音听在苏慕雪耳朵里，字字重逾千斤。
苏慕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软绵绵的力道，对江野那结实的小腿毫无杀伤力。
江野面不改色，继续喝粥。
坐在江野正对面的李明，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李明把头埋进比脸还大的海碗里，肩膀一阵阵地耸动。
他可是听张小海说了，昨晚一排长屋里，那床板响了半宿，说是进老鼠了。
边防连这鬼地方，哪来的老鼠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再看看现在清华校花扶着桌子、坐立难安的娇弱模样。
李明懂了，他彻底明白了。
但他不敢说，只能猛往嘴里塞包子，强行压住那破锣嗓子里的笑声。
偏偏这个时候，坐在旁边的孙铁柱端着饭盒凑了过来。
孙铁柱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苏慕雪。
“嫂子。”
孙铁柱扯着大嗓门开口。
“你这腿咋瘸了？”
全桌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住了。
沈曼玉刚喝进去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拿纸巾捂住嘴，眼底的笑意完全憋不住。
李明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孙铁柱。
苏慕雪手里的包子直接掉在桌子上，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红得要冒热气了。
孙铁柱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
他端着饭盒，满脸关切：
“是不是昨晚去外头上厕所，踩着暗冰摔跤了？俺就说这北疆的雪路不好走。”
“俺去医务室给嫂子拿点红花油？那玩意儿揉淤青最管用。”
全桌依然死寂。
江野放下手里的碗。
冷厉的眸子扫向孙铁柱，那目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江野声音发沉。
孙铁柱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
“排长，俺这是关心嫂子。嫂子这路都走不稳了，下午还怎么看咱们连的文艺汇演？”
“我……我没事！”
苏慕雪急忙出声打断。
她恨不得立刻逃回宿舍。
“我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苏慕雪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玉米粥。
李明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
“柱子哥。”
李明憋红了脸，用胳膊肘疯狂捅孙铁柱的腰眼。
“你快闭嘴吧！那红花油管不管用，排长心里没数吗？用得着你操心！”
“你捅俺干啥！”
孙铁柱大怒。
“俺哪句话说错了？”
“你没说错，你就是缺心眼。”
李明翻了个白眼，赶紧低头猛扒饭。
江野拿起一个剥好的白水蛋，放在苏慕雪的碗里。
“吃你的饭，不用管他们。”
江野语气霸道。
苏慕雪根本不敢看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
早饭结束。
食堂里的老兵们陆陆续续去操场集合。
风雪停了。
操场上的积雪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江野披上大衣，走出门外。
他站在寒风中，冷厉的五官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排！全体都有！”
江野的口令声洪亮有力。
“向右看——齐！”
整齐的靠脚声响彻营区。
苏慕雪站在食堂门口的屋檐下，远远看着那个身姿挺拔、野性十足的男人。
腿上的酸痛感在提醒她，昨晚这个男人有多疯狂。
沈曼玉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节目单，一把拉住苏慕雪的胳膊。
两人走到避风的角落。
“慕雪。”
沈曼玉收起了调侃的语气。
“下午的文艺汇演，出了点状况。”
苏慕雪转过头：
“怎么了？”
“原定我们团里有个合唱节目。”
沈曼玉皱着眉头。
“但是负责男声部分的那个干事，昨晚受了风寒，现在发高烧，嗓子哑了。”
“下午团长要亲自过来看演出，这节目单都报上去了，不能临时撤掉。”
苏慕雪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找边防连的战士顶替吗？”
“聪明。”
沈曼玉打了个响指。
她的目光越过操场，锁定在正在带队训练的江野背影上。
“本来呢，我想找个当地的战士随便配合一下。”
沈曼玉语气带笑。
“但我刚才观察了一圈，这帮边防老兵，嗓门是一个比一个大。”
“真要上台唱歌，我怕他们把礼堂的顶棚给掀了。”
苏慕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江野正带着队伍在雪地里做俯卧撑，动作标准，爆发力十足。
“你想干嘛？”
苏慕雪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让你男朋友上台跟你合唱怎么样？”
沈曼玉拍了拍那份节目单。
苏慕雪瞪大眼睛。
“他？”
苏慕雪满脸错愕。
“唱歌？他会吗？”
在她的印象里，江野是个全科满分的理科状元，能打破全军记录。
他还是个敢拿军刺单挑北疆头狼的疯子。
可是唱歌？
她根本想象不出江野拿着麦克风在台上唱歌的画面。
“不管会不会，就他了。”
沈曼玉果断地拍了拍苏慕雪的肩膀。
“可是……”
苏慕雪还是觉得不靠谱。
“这可是要给团长看的，万一他唱跑调了怎么办？”
沈曼玉把节目单卷成个纸筒，敲在掌心。
“你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沈曼玉看着苏慕雪。
“刚接到连部通知，团长冯建国亲自点名，要求边防连出一个人配合咱们的演出。”
沈曼玉笑了图：
“连长秦国栋直接把江野的名字报上去了。”
“现在全连上下，除了他，没人敢接这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