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站在车厢边缘，狂风把他的作训大衣吹得哗哗响。
江野居高临下看着孙铁柱。
“新兵江野，奉命前来报到。”江野嗓音平稳，根本没接金娃的茬。
“报到个屁！”孙铁柱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掉在雪地上，直接结成了冰碴子。“老子是边防连一班长孙铁柱！在老子的地盘，收起你那套机关大院的臭架子！”
李明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冻得鼻涕直流。
“班长好。”李明扯着公鸭嗓打招呼。
孙铁柱一招手。
“弟兄们，来接新同志下车。把行李接过来，别让大功臣累着了！”孙铁柱大声嚷嚷。
几个穿旧棉衣的老兵围上前。
李明拖着迷彩大包往下爬，双腿直打摆子。
“班长，这包死沉，麻烦搭把手。”李明求助。
孙铁柱大步上前，双手一把接住李明的行李袋。
“这有啥的！咱们边防老兵最讲阶级感情！”孙铁柱语气显得很热情。
但就在李明双脚落地的当口。孙铁柱脚下突然使了个绊子。他右腿往前一伸，顺势把另外两个装满弹药箱和防寒物资的重背囊，直接甩在李明肩膀上。
“哎哟卧槽！”李明根本站不稳，被几百斤的重物压着，直接一个狗吃屎扑进半米深的积雪里。
“哈哈哈！”周围几个老兵哄堂大笑。
李明在雪坑里四脚朝天，扑腾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人群后方。
哈斯巴特穿着宽大的作训服，站在那里像一座黑铁塔。他身高一米九二，肩膀宽得像扇门，双手插在兜里。
“铁柱哥，你这有点欺负人了。”哈斯巴特操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喊。“那胖兄弟都吃进一嘴雪了。草原上的狼也不带这么折腾小羊羔的。”
“闭嘴巴特！”孙铁柱头也不回。“新兵连来的少爷兵，不得练练骨头？他那身肥肉，再不冻一冻全得发霉！”
柳大刚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后腰别着把大马勺。他正靠在营区门柱上嗑瓜子。
“铁柱，你这下马威太糙了。”柳大刚吐出一口瓜子皮，“跟下肉锅不焯水一样，带腥味。你得文火慢炖，熬出他们的油水来才行。”
几个老兵跟着起哄，营区门口乱成一团。
江野提着自己的单兵背囊，单手撑着车帮，稳稳跳下车。军靴踩在厚实的雪地上，发出嘎吱的闷响。
江野没有去扶李明。他站在风雪里，静静观察着这群老兵的做派。
孙铁柱的下盘很稳，手指关节全是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和格斗留下的痕迹。哈斯巴特虽然看着憨厚，但呼吸极其绵长。柳大刚看似漫不经心，站位却卡死了大门的退路。
江野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在脑子里，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连部办公楼。
二楼窗户后面。
连长秦国栋戴着褪色的迷彩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正透过结着霜的玻璃，盯着大门口的动静。
“连长，孙班长又在折腾新兵了，真不管管？”连部文书站在旁边问。“外面可是零下三十多度。”
秦国栋背着手，略微跛足的右脚点了点地。
“管什么？边防连的雪，必须要自己扛。”秦国栋惜字如金。“扛不住的孬种，趁早滚蛋。”
“可那个江野不一样。”文书提醒。“他档案里夹着红头文件，是带二等功来的理科状元。真给冻出个好歹，上面查下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国栋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功劳簿在北疆烧不起火。老子这里不留大爷，只留能打仗的兵。”秦国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看他自己怎么立足。没有镇得住老兵的拳头，他那个二等功就是个笑话。”
营区大门外。
李明挣扎着从雪坑里爬起来，疯狂吐出嘴里的雪沫。
“你们这帮人怎么回事！故意的是吧！”李明扯着公鸭嗓大叫，指着孙铁柱的鼻子。
孙铁柱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李明。
“咋的？这点苦都吃不了？”孙铁柱眼冒凶光，“吃不了滚回老家吃奶去！这里是第三防区，老子没空供着你！”
李明气得脸通红，转头看向江野。
“野哥！你看他们！”李明委屈大喊。
江野走过去，单手提起压在李明腿上的弹药箱。
“走吧，去宿舍。”江野语气平淡，连看都没多看孙铁柱一眼。
这无视的态度，直接让孙铁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孙铁柱心底蹿起一股邪火。
“装什么大尾巴狼！”孙铁柱大骂。“罗小军！死哪去了！”
瘦小的罗小军戴着缠满透明胶带的近视眼镜，从门卫室后面跑出来。他冻得缩手缩脚，根本不像个兵。
“到……班长，我在这。”罗小军吓得直结巴，声音小得像蚊子。
“把他们的行李带去宿舍！给他们安排个好位置！”孙铁柱把好位置三个字咬得极重。
宿舍楼。
跟着罗小军走进走廊，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气息迎面扑来。
推开一班宿舍的木门。
一阵穿堂风直接刮在脸上。
宿舍最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窗户的玻璃裂了一条大缝，只用透明胶布草草粘着。外面的狂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孙铁柱大步走进来，指着那两张下铺。
“金娃，胖子。你们俩睡这。”孙铁柱下达命令。
李明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床板。
“这上面全是冰碴子！”李明扯着嗓门大叫，“窗户还漏风！这被子这么薄，睡这里半夜会冻死人的！”
孙铁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床架子。
“边防连没那么多讲究。新兵住风口，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孙铁柱盯着江野。“听说你是内地来的大功臣？还拿了大满贯？”
江野放下背囊。
“过去的事。”江野回答。
“在老子的地盘，你那些破本领连个屁都不算。”孙铁柱站起身，逼近江野。“到了咱们边防，不管你是龙是虫，照样得从头开始。”
孙铁柱伸出戴着露指手套的手，重重拍在铁床架上。
“听明白没！”孙铁柱咆哮。
江野把被褥拿出来，平铺在木板床上。
“听明白了。”江野连头都没抬。
孙铁柱咬着后槽牙。他最烦这种油盐不进的刺头。
“十点熄灯。别给老子找事。”孙铁柱转身走向门口。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摔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
李明看着那漏风的窗户，欲哭无泪。
罗小军缩在角落里，小声开口。“那个……新来的兄弟，你们别惹铁柱班长。”
罗小军推了推胶带缠过的眼镜。“他脾气爆，看不起关系户和文化兵。但他心不坏，就是这嘴太毒了。”
“他这叫人好？”李明破口大骂，“他都把咱们当阶级敌人了！明摆着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江野解开背囊，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内务。
“野哥，你为啥不反击啊？”李明走过来抱怨。“你新兵连一个人挑全旅的霸气呢？你一巴掌扇飞那个老兵，肯定比喝水还简单！”
江野把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这里不是新兵连。”江野拍了拍床板。“刚换地方，先摸清他们的出牌套路。别咋咋呼呼的。”
“那这床板怎么睡！”李明急得直跳脚。
“穿着大衣睡。”江野直接和衣躺下。“早点休息，保留体温。”
夜晚，十点。
尖锐的熄灯哨响起。
宿舍里的老旧灯管闪烁两下，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的狂风像野兽一样咆哮，夹杂着雪粒疯狂砸在玻璃上。
漏风的缝隙里，寒气成团地往屋里钻。室内温度直线下降。
李明穿着作训大衣，上面再盖着那床薄棉被，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冻……冻死了……”李明的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野哥，这帮人真不是东西。这窗户就是个冰窟窿。”
江野躺在另一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借着窗外惨白的雪光，江野看着天花板上倒挂的冰霜。
“野哥，你冷不冷啊？”李明在对面直打哆嗦，连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江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平平淡淡，没有一丝颤抖。
“放心，明天就暖和了。”江野说。
“明天能给咱们换床铺？还是给加被子？”李明赶紧追问。
江野闭上眼睛，没再回答他。
此时。
走廊外面。
孙铁柱靠在墙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草。
哈斯巴特从隔壁走出来。高大的身躯把走廊的灯光挡住了一大半。
“铁柱哥。”哈斯巴特压低声音。“那两个新兵还没动静。没被冻坏吧？那胖子细皮嫩肉的，别真给冻出毛病来。”
孙铁柱啐了一口。
“冻不坏。这点冷风算个屁。”孙铁柱把烟夹在耳朵上。
他招了招手。几个老兵从各个宿舍里钻出来，围在孙铁柱身边。
孙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孙铁柱咧开嘴，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那个叫江野的不是挺狂吗？装深沉是吧？”
孙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黄铜哨子。
“明天凌晨四点，咱们给新来的小朋友安排个惊喜。”孙铁柱下达指令。“让他们尝尝咱们边防连的特色起床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