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愣愣地盯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
这只手刚才差点捏断他的后颈，现在却稳稳地停在半空，指关节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嘲讽，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让人胆寒却又心折的平静。
孙铁柱咬了咬后槽牙。
他一把攥住江野的右手，借着那股恐怖的臂力，硬生生把自己从雪坑里拔了起来。
“我输了。”孙铁柱粗粝的嗓音在冷风中炸开。
他抬起头，直视江野的眼睛。
“技不如人，我认栽！输得心服口服！”孙铁柱大声吼道。
周围的老兵们集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全都塌了下来。
“行了。”江野抽回手，转身走向场外，“吃饭去。”
李明赶紧抱着大衣迎上去。
“野哥！你刚才那一手太帅了！”李明扯着公鸭嗓，恨不得让全营区都听见，“我就知道，这帮人根本不够你热身的！”
老兵们这次没人反驳。
哈斯巴特抓起地上的作训大衣，披在孙铁柱肩上。
“铁柱哥。”哈斯巴特压低声音，“这人，比草原上的头狼还凶。”
孙铁柱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凶才好。”孙铁柱眼底反而燃起了一股狂热，“咱们边防连，就缺这种能压得住阵的活阎王！”
傍晚六点，连队食堂。
屋内热气腾腾，弥漫着大白菜和红烧肉的混合香气。
打饭窗口前，老兵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江野端着不锈钢饭盆，走到窗口。
柳大刚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脸上的肥肉笑成了盛开的菊花。
“江排长！”柳大刚手里的大马勺舞得飞起，“训练辛苦了，赶紧补补！”
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稳稳当当落在江野的饭盆里。
没有丝毫颠勺，全是大块的五花肉。
紧接着，柳大刚又飞速舀起第二勺，硬生生把饭盆堆成了一座小山。
“江排长，以后伙食上有什么想吃的尽管提！”柳大刚拍着胸脯打包票，“炊事班往后就是你的后勤部！”
“谢了，班长。”江野淡淡点头，端着饭盆走向角落的空桌。
李明跟在后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把饭盆往前一递。
“大刚班长！我也要双份红烧肉！”李明眼巴巴地看着马勺。
柳大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手腕一抖，马勺在空中极其熟练地颠了三下。
落到李明盆里的，只剩下三块半肥不瘦的碎肉，外加两勺汤汁。
“我呢？”李明急了，“咋到我这就缩水了！”
“你也有，少一半。”柳大刚瞪起眼睛，“人家是凭本事吃肉，你凭什么？凭你跑五公里跑得慢？”
李明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可是江排长的头号小弟！”李明理直气壮地反驳。
“滚蛋！”柳大刚一勺子敲在窗台上，“沾光还挑肥拣瘦，再废话连汤都不给你剩！”
李明灰溜溜地端着盆，跑到江野对面坐下。
食堂里人声鼎沸。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孙铁柱端着饭盆，大步流星地走到江野这桌。
全连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罗小军吓得连扒饭的动作都停了，缩在凳子上直哆嗦。
孙铁柱没有说话。
他一屁股坐在江野旁边，端起饭盆里的紫菜蛋花汤。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
一口气闷了个底朝天。
啪！
饭盆重重砸在木桌上。
孙铁柱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汤汁，转头盯着江野。
“江野！”孙铁柱大嗓门震得桌子直响。
“说。”江野夹起一块红烧肉。
“我孙铁柱是个大老粗，不会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孙铁柱一拍胸脯，“部队里，谁拳头硬谁就是真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无比郑重。
“从今天起，在这边防连，你说话，我孙铁柱绝无二话！”孙铁柱斩钉截铁，“你指哪，我打哪！”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边防连最硬的刺头，这是彻底低头认大哥了！
砰！
哈斯巴特猛地站了起来。
铁塔般的汉子端着饭盆，大步走到江野身后。
宽大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江野的肩膀上。
这力道极大，换作普通人直接就趴桌子上了。
江野却纹丝不动。
“兄弟！”哈斯巴特露出一口白牙，嗓音洪亮，“你比我厉害！我服！”
哈斯巴特一挺胸膛。
“以后，你就是我江哥！”
“对！叫江哥！”
“江排长牛逼！”
几个老兵纷纷站起来起哄，气氛瞬间被点燃。
江野放下筷子。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坐下，吃饭。”江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铁柱咧嘴一笑，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李明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野哥。”李明压低公鸭嗓，“你这就把他们全收编了？”
“靠拳头拿下的尊重，最干净。”江野重新端起饭盆。
二楼，连长办公室。
文书一路小跑着推开门。
“连长！”文书满脸兴奋。
秦国栋正低头看边境地图，头也不抬。
“怎么？食堂打起来了？”秦国栋冷哼。
“没打起来！全服了！”文书手舞足蹈地汇报，“孙班长主动端着饭盆去表态了！哈斯巴特连‘江哥’都喊出来了！”
秦国栋夹着红蓝铅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直起身，眼窝深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大的诧异。
“孙铁柱认怂了？”秦国栋追问。
“何止是认怂，简直是五体投地！”文书连连点头，“那小子现在往那一坐，比您去视察还有压迫感！”
秦国栋愣了两秒。
随后，他突然仰起头，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哈哈哈！”秦国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连连摇头。
“三天！”秦国栋竖起三根手指，“仅仅三天时间，就收服了边防连所有的刺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一楼食堂透出的灯光。
“这小子，比我当年强太多了。”秦国栋语气里满是赞赏，“是个天生当指挥官的料。”
夜幕降临，狂风依旧在窗外呼啸。
一班宿舍。
江野刚推开门，就看到孙铁柱正在搬铺盖。
原本属于孙铁柱的那张床，紧挨着暖气片，是整个宿舍最暖和、最避风的好位置。
现在，孙铁柱正把自己的东西往那个漏风的窗户底下扔。
“班长，你干什么？”罗小军推着胶带眼镜，结结巴巴地问。
“搬家！”孙铁柱头也不抬。
他指着那张靠近暖气片的床铺。
“江排长，这张床以后归你了。”孙铁柱看着江野，“靠着暖气片，半夜不冻脚。”
“那你睡哪？”江野问。
“我睡窗户底下去！”孙铁柱拍着胸脯，“老兵皮糙肉厚，抗冻！你那身子骨得养着，还得带咱们练格斗呢！”
江野没有矫情。
在这群直来直去的老兵面前，过分的客套就是虚伪。
“谢了。”江野走过去，直接把自己的背囊扔在了暖气片旁边的床上。
孙铁柱见他这么痛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都赶紧洗漱！十点准时熄灯！”孙铁柱转头冲着其他人大吼，“谁敢磨蹭，明天早上加练五公里！”
入夜，十点。
熄灯哨准时响起。
宿舍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惨白的雪光透进来。
江野躺在温暖的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
感受着旁边暖气片散发的热度，比昨晚的冰窟窿强了百倍。
作训大衣口袋里，手机突然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
江野摸出手机。
微弱的荧光在被窝里亮起。
苏慕雪的消息准时发了过来。
【今天有乖乖穿厚衣服吗？】
【想你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见面啊？】
江野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手指轻点键盘。
【快了。】
刚打出两个字。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北疆寂静的黑夜。
警报声穿透力极强，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紧迫感。
原本鼾声如雷的孙铁柱，犹如诈尸一般从木板床上弹射起来。
“紧急集合！”孙铁柱声嘶力竭地狂吼，“不是演练！是真的！”
宿舍里的老兵们像疯了一样，摸黑套上作训服，抓起武装带。
“真的出事了？”李明吓得从上铺直接滚了下来，公鸭嗓都在打颤。
江野立刻锁死手机屏幕。
他翻身下床，三秒钟套上迷彩服，一把抓起床头的钢盔。
营区的广播喇叭猛地炸响。
连长秦国栋沙哑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风雪。
“全连注意！”
“明日零六〇，常规巡逻任务！”
秦国栋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路线：四号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