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军港，海风把红旗吹得啪啪作响。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
警戒线拉起三道。全副武装的纠察站得笔挺。
长枪短炮的记者挤在最前面，闪光灯闪成一片。几个扛着机器的摄影师为了抢机位，差点打起来。
军属区更是挤满了来接人的家属。
三连的一百多号大头兵，在副连长马超的带领下，站成了一个方阵。
“副连长，连长到底是坐哪条船回来？”孙强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看，
“这都等了两个小时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闭上你的嘴，站好！”马超一脚踹在孙强的小腿上，
“旅长都在那边站着，你在这瞎嚷嚷什么！连长这是打完大仗回来，晚点怎么了？”
胖子李明站在后排，兴奋得直搓手：
“班长，野哥这次绝对干了票大的！我听我老乡说，这回是去国外干仗！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干！”
“你懂个屁的干仗！”陈伟压低声音，
“那是撤侨！几千个南猴子围着，全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当是演习呢！”
“管他娘的什么演习不演习！”乔山捏着拳头，“只要是连长带队，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两个大逼兜！”
距离三连方阵不远的地方。
旅长背着手，站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边。
参谋长凑过来：
“老首长，这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连国家台的记者都来了。这万一要是出了点什么岔子，咱们怎么收场？”
“大个屁！”旅长冷哼一声，
“老子的兵在外面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救回四十七个老百姓！连个重伤都没有！这叫长脸！老子恨不得把整个军区的军乐队都拉过来吹打吹打！”
参谋长笑着摇头：
“这小子这次回来，肩膀上的军衔怕是真要换一换了。二十二岁的少校，整个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
“老子管他几岁！”旅长瞪着眼睛，“他就是提个将军，也是从老子旅里走出去的！他有这个能耐，老子就给他铺路！”
参谋长没接话，目光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呜——”
一声低沉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海风。
庞大的灰色驱逐舰破开海浪，缓缓驶入港口。
码头上的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是军舰！”
记者们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
“都别挤！往后退！”纠察扯着嗓子大喊，用身体死死顶住人墙。
军舰稳稳停靠，厚重的舷梯缓缓放下。
海军陆战队率先下船，在两侧拉起人墙。
紧接着，四十七个侨民互相搀扶着走下舷梯。
他们有的还穿着破烂的西装，有的抱着孩子。
记者们一窝蜂地往前挤。
“王参赞！请问你们在里面遭遇了什么！”
“请问是谁救了你们！”
王立安眼眶通红，他没有理会记者，而是转身，对着舷梯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他们，我们全得死在那！”王立安指着船舱大喊。
舷梯上，出现了一排穿着黑色战术服的身影。
钟大山胳膊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往下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这破舷梯怎么这么滑，差点闪了老子的腰。”
韩铁龙背着高精狙，脸上全是黑灰，看都没看底下的记者一眼。
一排长和叶修远互相搀扶着。
走在最后的，是江野。
他的战术服烂成了布条，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硝烟熏出来的黑灰。
手里拎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95式步枪。
军靴踩在舷梯的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刚走下舷梯。
警戒线外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道鲜红的影子，直接撞开了前面的人群。
苏慕雪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连包都没拿。
红裙在海风中翻滚，像一团燃烧的火。
“哎！同志！你不能过去！”一个纠察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苏慕雪根本没理他，直接撞开纠察的手臂。
“让她过去！”旅长在后面猛地抬起手，大吼一声。
纠察立刻收回手，立正站好。
苏慕雪跑得很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干脆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一抹红，在灰绿色的军装海洋里，扎眼到了极点。
“卧槽！那是嫂子！”李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江野停下脚步。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连眨都没眨过的眼睛，死死盯着跑过来的女人。
“江野！”苏慕雪扯着嗓子喊。
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直接扑了上去。
江野愣了一秒。
他身上全是血腥味和硝烟味，脏得像个泥猴。
但下一秒。
他把手里的步枪往旁边一扔。
两条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了女人的腰。
苏慕雪的双手死死环住江野的脖子，眼泪决堤一样往下砸。
“你这混蛋！”苏慕雪一口咬在江野的肩膀上，连带着咬进烂布条里的血痂。
江野没喊疼，手臂再次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鼻腔里全是她发丝间的香水味。
这味道硬生生把肺里的火药味给压了下去。
“我回来了。”江野嗓音哑得厉害，“没缺胳膊少腿。”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不嫁了！”苏慕雪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马超站在三连的方阵前，眼珠子都红了。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朝天。
“全体都有！”马超扯着嗓子咆哮。
一百多号大头兵齐刷刷地挺直腰板。
“敬礼！”
“唰！”
一百多只手同时举起，砸在帽檐上。
动作整齐划一。
“连长好！”
吼声在码头上空炸开，震得海鸥乱飞。
孙强敬着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真他娘的帅！这才是爷们！老子这辈子就认这一个连长！”
胖子李明吸着鼻子：“野哥这把狗粮撒得，我吃得心甘情愿。这排面，全军区谁比得上！”
旅长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
“这小兔崽子。”旅长骂了一句，“连接老婆都搞得这么张狂。真当老子的军纪是摆设？”
参谋长在旁边笑出了声：“老首长，您刚才不还让人家放行吗？这会儿又端起架子了？”
“少废话！”旅长瞪了他一眼，“他这是打胜仗回来了！他要是打了败仗，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您就别嘴硬了。”参谋长指着记者群，“这下子，咱们旅可是要在全国露大脸了。”
记者的长枪短炮已经怼到了三米开外。
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快门声像炒豆子一样响个不停。
苏慕雪被闪光灯晃得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周围有几千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她脸一红，赶紧把脸埋在江野沾满灰尘的胸口。
“别怕。”江野单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记者，直接举着话筒冲破了内层警戒线。
录音笔和话筒差点杵到江野的鼻子上。
摄影师扛着机器紧跟在后面。
“请问这位军官！”女记者激动得声音发抖，语速极快，“您是这次撤侨行动的参与者吗？”
“请问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听说你们在几千个武装分子里救出了四十七个人！还没有任何伤亡！这是真的吗？”
周围的记者也开始跟着大喊。
“这位军官，请您说两句吧！”
“您的未婚妻刚才冲过来，您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江野没有推开话筒，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低头，温热的嘴唇贴在苏慕雪的耳边。
“闭上眼睛。”
江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苏慕雪愣了一下，睫毛一颤。
江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