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江野伸手按下了总控台的红色按钮。
无线电频道的杂音瞬间切断。
车厢里陷入死寂。
不到一秒钟，狂暴的沙墙重重拍在指挥车的装甲上。
砰！
几吨重的指挥车剧烈摇晃，右侧履带差点离地。
“稳住方向盘！”江野厉声大吼。
驾驶员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营长！风力太大！车头被吹偏了！”
“降挡！踩死油门！”江野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机械罗盘，“方向一百七十五度！偏一分咱们就得进沙坑！”
“可是外面全黑了！”驾驶员嗓子发劈，“雷达也瞎了！根本看不见路！”
“你不需要眼睛！”江野一把扯掉雷达屏幕的电源，“从现在起，我的嘴就是雷达！听我的指令！”
“是！”驾驶员咬破了嘴唇。
车窗外，飞沙走石，能见度连半米都不到。
沙子顺着装甲的缝隙拼命往里钻。
“营长，气压计爆表了！”通讯员小张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车厢里的沙子越来越多，呼吸面罩快堵死了！”
“摘下面罩！拿作训服捂住嘴！”江野头也不抬，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的脑海里，整个大漠的地形图已经形成了一个立体的三维模型。
风速、风向、履带的抓地力、重力加速度。
一串串复杂的数据在他的大脑中疯狂推演。
“左打方向二十度！持续三秒！”江野猛地下令。
“左二十度！明白！”驾驶员猛拉操纵杆。
庞大的装甲车在沙暴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就在车身回正的瞬间，右侧的车窗玻璃被一块拳头大的飞石砸中。
轰！
防弹玻璃上砸出一片细密的蜘蛛网裂纹。
“好险！”小张吓得面无人色，“营长！你怎么知道右边有碎石流？”
“闭嘴！守好你的电台！”江野冷声呵斥，“准备下一个转角指令！”
镜头切换。
后方三米处。
三连头车。
马超半个身子挂在驾驶座后头，双眼瞪得像铜铃。
他的视线死死咬着前方那两盏微弱的红色尾灯。
“别跟丢了！跟丢了全连就得在这等死！”马超指着前面吼。
“连长！车距只有三米了！”驾驶员满头大汗，“这速度，前面要是一脚刹车，咱们直接就碾上去了！”
“老子叫你咬死！撞上去也得给我贴着！”马超骂道，“咱们闭着眼睛，只能信营长！”
装甲车履带碾过一个隐藏的沙丘脊背。
整个车厢猛地腾空。
砰！
十几吨的铁疙瘩重重砸回地面。
后舱里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我的亲娘！”孙强被直接抛起，脑袋狠狠撞在车顶的钢板上。
他重重摔回铁座椅上，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呕——”孙强一把扯下头盔，直接吐在了旁边的弹药箱上。
“死胖子！你吐哪呢！”乔山急红了眼。
乔山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几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通讯基带板。
“这可是连里的命根子零件！进了沙子就全废了！”乔山大骂，“你敢吐在上面，老子把你扔出去喂沙子！”
“老乔，我不行了。”孙强满脸鼻涕眼泪，脸色惨白，“这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不行也得憋回去！”乔山把怀里的零件抱得更紧了，“你看看这环境，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
“这哪是演习，这就是下地狱！”孙强靠在舱壁上哀嚎，“咱们营长是个疯子！绝对是个疯子！”
“你第一天认识他吗！”马超回过头大吼，“新兵连的时候，他背着锅跑五公里，不疯能干出这事？”
“连长，还要跑多久啊？”另一名列兵哭丧着脸问。
“问老天爷去！”马超转回身，“都给我把安全带勒死！手抓紧扶手！”
话音刚落，车身又是一个剧烈的侧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沙子在装甲车外壳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像是有无数把钢锯在锯扯。
江野的指挥车里。
温度已经逼近了五十度。
“营长，改装的进气口快被沙子堵死了！”小张看着仪表盘大喊，“水温已经逼近一百度警戒线了！”
“排气口的波纹管呢！”江野问。
“波纹管没断！还在拼命抽热气！”小张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但风压太大，冷风灌不进来了！”
“扛住。”江野死死盯着罗盘，“距离沙暴核心区边缘还剩最后二十公里。只要出了核心区，风沙密度会呈断崖式下降。”
“营长，这路线完全偏离了咱们的预定目标啊！”驾驶员看了一眼导航仪的乱码，“咱们这到底是要开到哪去？”
“按我说的开！”江野声音毫无波动，“右满舵！三十五度！爬坡！”
“这坡度太陡了！”驾驶员惊恐地看着倾斜仪，“车会翻的！”
“不会翻！上！”江野下达死命令。
轰！
装甲车仰起车头，履带在沙丘上疯狂抓地。
后面跟着的几十辆车，就像是一条钢铁长龙，盲目且坚定地跟随着头车的尾灯，冲上沙丘。
没有任何一辆车掉队。
哪怕是一百八十斤的李明，在炊事班的车里吐得昏天黑地，也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怨言。
整个合成营，已经被江野彻底打磨成了没有任何杂质的铁军。
这群兵，现在只认江野的命令。
哪怕江野让他们开着坦克跳崖，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踩死油门。
两个小时过去。
车里的所有人已经进入了半昏迷的麻木状态。
孙强连酸水都吐干了，瘫在椅子上翻着白眼。
乔山双臂麻木，但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零件。
马超的眼睛被风沙吹得通红，眼泪混合着泥巴挂在脸上，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前方。
江野站在指挥车里，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他的每一个指令，都必须靠最大的音量吼出来。
“左十五度！”
“保持速度！”
“下坡！收油！”
每一个精准到极致的口令，都在这片死寂的沙海中硬生生砸出一条活路。
没有人知道江野是怎么在没有任何视野、没有任何导航设备的情况下，分辨出方向和地形的。
三个小时后。
打在防弹玻璃上的沙石声，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原本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昏黄色光线，渐渐透出了一丝亮白。
“营长！”小张猛地直起身子，声音狂喜，“风速在下降！沙尘密度变小了！”
江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面全是沙子的军表。
整整三个小时零五分。
“雷达恢复正常！”小张指着屏幕上重新出现的绿色扫描线，“通讯频段也脱离干扰了！”
江野放下手里的机械罗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浊气。
“打开无线电总控。”江野下令。
啪。
开关按下。
公共频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连还在！”一连长破锣般的嗓音传出。
“二连全部跟上！没死！”二连长跟着吼。
“三连没掉队！全员活着！”马超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亢奋。
“炊事班连锅都没丢！”柳大刚在频道里大笑。
江野拿起送话器，声音冷硬依旧。
“全营减速！时速降到十公里！”江野下令，“各车检修散热系统，清理进气口泥沙！”
装甲集群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变得平缓。
周围的能见度从三米，扩展到十米。
再到五十米。
十分钟后，沙暴的尾巴彻底从他们头顶刮了过去。
天空豁然开朗。
刺眼的阳光重新洒在大漠上。
金黄色的沙丘绵延不绝，没有一点风的痕迹，仿佛刚才的地狱根本不存在。
“活过来了！”孙强在后舱一脚踹开顶盖，探出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死胖子，别挡道！”乔山一把推开他，也把脑袋伸了出去，“我的老天爷，这辈子没觉得阳光这么好看过。”
头车里。
马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一把推开头顶的舱盖，钻出半个身子。
“营长，咱们这到底是跑到哪了？”马超在频道里问，“这沙暴把咱们刮出多远？”
马超一边问，一边举起挂在胸前的军用高倍望远镜。
他熟练地转动对焦环，趴在了望口朝正前方看去。
下一秒。
马超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的一双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望远镜的视野里。
一片巨大的迷彩伪装网下。
几十根粗壮的防空雷达天线正在缓缓转动。
雷达阵地周围，停满了涂着蓝军标志的装甲指挥车。
几队蓝军士兵正散漫地在外围巡逻，甚至有人连头盔都没戴，正聚在一起抽烟。
马超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竟然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蓝军雷达站的正后方。
而距离，甚至不到八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