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按住霍达的肩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霍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团长，我腿麻了。”霍达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它不听使唤，肌肉在自己跳。”
“看着前面的树干！”江野低喝。
霍达咬着牙，盯着前方的黑暗。
“吸气。”江野引导。
霍达猛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味道的空气。
“呼气。”江野的手稳稳压在他的肩头。
霍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山，手电往下压半寸。”江野转头看向地雷。
钟大山挪动手电筒。
光束打在地雷生锈的侧方缝隙上。
“不行啊团长。”钟大山满头大汗，“击发簧上的锈太厚了。钢丝根本穿不过去。”
江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地雷的内部结构在他脑海中化作极其精密的立体模型。
杠杆的受力点。
弹簧的张力系数。
击针的滑动轨道。
这些繁杂的数据在他脑中飞速交织测算。
“这雷的底火室，是不是偏左？”江野问。
钟大山愣了一下，仔细观察。
“对！偏左两毫米！”钟大山压低声音惊呼，“老式2型雷的通病，装配公差导致底火室都不在正中心！”
“既然左边卡死了。”江野拿着钢丝，“那就从右边绕进去。”
“右边缝隙不到一毫米。”钟大山咽了口唾沫，“而且挨着副卡槽，稍有不慎就会提前释放击针。”
“没有别的路了。”江野平心静气。
远处的马超趴在掩体后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团长！”马超压着嗓子喊，“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过去把霍达扑出去！看能不能抢出安全距离！”
“你给我闭嘴！”钟大山回头骂道，“破片雷的安全距离是三米，你飞过去啊？”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马超咬牙切齿。
“马哥，你别过来。”霍达吸着鼻子，“要是我真交代了，你记得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
“放你娘的屁！”马超红着眼睛骂道，“你小子欠老子两顿烧烤还没请，休想赖账！”
“别吵。”韩铁龙在通讯频道里冷声制止，“注意你们周围的动静。风停了，声音容易传远。”
吴迪盯着屏幕。
“老大，情况不太妙。”吴迪汇报道，“敌方暗哨虽然没动，但营地里的巡逻队改变了路线。他们正在朝这边靠近。”
江野眼神沉静。
“还有多少时间？”江野问。
“最多三分钟。”吴迪敲击键盘，“三分钟后，他们就会进入热成像的清晰识别区。咱们会暴露。”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机能调整到了最极致的平静状态。
手腕如同精密的机械臂，平稳到了极点。
“大山，把光打在副卡槽上。”江野指示。
“好。”钟大山的手电筒微微偏转。
江野捏着那根极细的钢丝，顺着右侧不到一毫米的缝隙探了进去。
阻力极大。
铁锈在钢丝的摩擦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霍达感觉脚底的压板又往上抬了一分。
“团长，它要炸了！”霍达大喊。
“别出声。”江野的刀尖轻轻抵住压板边缘。
刀尖替霍达分担了微乎其微的一点压力。
就这一丝压力，让压板停止了回弹。
汗水顺着江野的鼻尖滴落。
砸在地雷生锈的压板上。
没有引起任何机械变化。
他的手比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还要稳。
钟大山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见过无数排雷专家。
但从没见过敢在实战中用这么粗暴却又极度精细的手法去对付松发雷的。
这完全是在赌命。
赌自己的手感和脑海中精密的判断。
“大山，看清楚击发簧的位置了吗？”江野问。
“看到了。”钟大山盯着手电筒的光斑，“就在钢丝前方半公分的地方。”
“距离太近了。”江野微微调整手指的发力角度。
脑海中的立体模型给出了最精确的切入角度。
三十七度。
偏右一毫米。
“准备。”江野的声音冷硬。
“准备什么？”霍达颤抖着问。
江野没有回答。
手腕猛地发力。
钢丝在缝隙中极速穿插，精准无误地绕过了副卡槽，直接卡进了击发簧的环扣中。
刀尖同时向下用力一压。
“三。”江野开口。
“三什么？”马超在频道里问。
“二。”江野手指扣紧钢丝。
手腕翻转，用力一绞。
“一。”
咔哒！
一声极度清脆的金属锁死声在地雷内部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野收回手。
他站起身，将战术军刀插回腿部的刀鞘。
“拔脚。”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霍达整个人还是僵的。
他看着脚下，根本不敢动弹。
“团长，你开玩笑吧？”霍达快哭了，“拔脚不就炸了吗？”
江野懒得废话。
他抬起战术皮靴，一脚踹在霍达的小腿肚上。
“我让你拔脚！”江野低喝。
霍达本就肌肉抽筋，被这一踹，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烂泥里。
烂泥溅了他一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一秒。
两秒。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声。
只有雨林里恢复了的虫鸣声。
霍达躺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还在。
全都在。
钟大山趴在地上，拿着手电筒照亮了那枚松发雷。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的个乖乖。”钟大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马超端着枪跑了过来。
“你自己看。”钟大山指着地雷侧面的缝隙。
马超蹲下身，凑近一看。
那根极细的钢丝，像一条缠绕猎物的毒蛇，将整个击发簧完全绞死在了保险槽里。
“这就锁死了？”马超满脸不可思议。
“神了。”钟大山看向江野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敬畏，“老式松发雷的击发簧张力非常大。要在三秒钟内，盲视野状态下把它绞死，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操作。”
“团长，你这手绝活跟谁学的？”马超竖起大拇指，“回头必须教教我！”
江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无他，唯手熟尔。”江野语气平淡。
霍达坐在烂泥里，眼眶通红。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后怕交织在一起。
他双手捂着脸，压抑地哭出了声。
“行了。”江野走过去，“大男人的，掉什么金豆子。”
“团长。”霍达抬起头，满脸泥水，“我以为我死定了。”
“你命大，阎王爷不收。”马超一把将霍达从地上拽了起来，“赶紧擦擦眼泪，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通讯耳麦里传来吴迪急促的声音。
“老大！情况不对！”
“讲。”江野眼神一凛。
“刚才排雷最后那声金属卡扣的脆响，传出去了。”吴迪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紧张，“营地里的巡逻队突然停下了。”
众人心里一沉。
“他们发现我们了？”马超握紧了枪。
“热成像显示，敌方的暗哨正在朝我们的方向靠拢。”吴迪快速汇报道，“巡逻队也散开了，形成了半包围的搜索队形。”
韩铁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十二点钟方向的机枪阵地有动静。正副射手正在调整枪口，方位正对我们这里。”韩铁龙的语速极快，“他们在准备火力覆盖。”
“大山，定向雷布好了吗？”江野问。
“只布了一半。”钟大山咬着牙，“时间不够。”
“马上撤回掩体。”江野果断下令。
小队成员迅速散开，各自寻找粗壮的树干和岩石作为掩护。
雨林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连虫鸣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远处的营地大门处。
秃鹫赤裸着上半身，手里拎着一把突击步枪。
他仅剩的右眼闪烁着毒蛇般的凶光，盯着小队所在的密林方向。
“有一只小老鼠，弄出了点动静。”秃鹫冷笑一声，露出发黄的牙齿。
身旁的金发雇佣兵端起枪，用蹩脚的中文问：“要派人过去搜吗？”
“搜个屁。”秃鹫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能摸到这个位置的，绝不是普通的边防兵。”秃鹫舔了舔嘴唇，眼底满是嗜血的残忍，“准备重机枪洗地，把那片林子给我犁平了。”
小队这边。
霍达靠在岩石后面，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紧紧抓着手里的突击步枪，脸色煞白。
江野将军刀插回刀鞘，看着瘫坐的霍达，面无表情道：“下次走路带点眼睛，我不能每次都救你。起来，继续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