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感到自己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的发抖。
在郑明明的眼里,自己是逼死了她的父亲,占有了她的母亲的恶魔。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好感,甚至是爱慕,不化成满腔的仇恨,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人世间的感情就是如此残酷,由恨生爱,千难万难;可由爱生恨,从来都是一念之间。
当初,他充当郑明明的老师、冒充她的男友,在赖玉文的步步试探下周旋博弈,那些刻意伪装、步步算计的过往历历在目。他与赖玉文那段纠葛,在郑明明心底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对于赖玉文,对于功利世故的成年人博弈,他心中毫无歉疚。自始至终,他的每一步算计、每一场周旋,都是立足绥江县的工作大局,是官场博弈里的身不由己。
可郑明明不一样。
他清晰记得,从前的郑明明,干净、纯粹、天真烂漫,是不谙世事、满心赤诚的单纯少女。那是私人的怨、刻骨的恨,是跨越山海、蛰伏经年,依旧不肯消解的执念。
一旁的安红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怎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时餐厅服务员已经开始着手餐前准备。林江南放下手机:“安书记,已经通知盛广大了,他会带几个人过来。”
林江南的心情再度沉下去。他走到走廊,摸出一支烟点上。身上还隐隐作痛,为了这次和江尚兰会面,他提前涂了药膏,硬生生扛住痛楚。可随着江尚兰转身离场,这番隐忍和付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意义。
马上就要见到盛红,还有盛广大这个同样对他满怀怨怼的人,一股寒凉之感,又从心底慢慢涌了上来。
有人说立场问题才是根本问题。倘若他只是一个普通年轻人,不卷入政府内部、领导之间的利益争斗,说不定真能和郑明明这个美丽单纯的姑娘生出一段暧昧缠绵的情愫。
可他扪心自问,是不是太过利欲熏心?当初他从赖玉文身上寻找突破口,挖出新发房地产,还有原县长郑大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落到这一步,郑明明不对他恨之入骨,那才是咄咄怪事。
一念及此,他的心忽然变得脆弱。官民之间,有时是鱼水相依,有时却又势同水火。
站在公职一方,很难让所有群众全然信服、百分百满意;可若是完全顺着群众的诉求,很多工作又根本没法推进落地。
就像安红这次提出帮扶棚户区困难户,究竟能解决到哪一步,林江南心里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忽然从走廊尽头走来几个男人,气势汹汹。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盛广大。只是眼前的盛广大,早已不是数月前他见到时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身子明显孱弱了许多,瘦骨嶙峋。俊俏的盛红半扶着父亲,慢慢朝这边走来。
林江南迟疑一瞬,立刻迎上前开口:“盛大叔,盛红,各位。我们安红书记在这里安排一顿便饭,想了解一下大家的难处。”
盛广大哼了一声:“我们到这儿来,不是来吃饭的。”
人群里站出一个眼熟的年轻汉子,膀大腰圆,看向林江南的眼神满是敌意:“姓林的,你好几次跑到拆迁现场,原来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早就想找你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行,还算有种,没躲着我们。”
林江南从容开口:“各位乡亲,心里有什么火气,今天尽管说出来。”
林江南将十多位带着怒气的动迁群众请进豪华包间。众人刚一进门,眼前都是一亮,彼此对视一眼,可转瞬之间,那点好奇便消散一空。
这里虽然奢华至极,很多人这辈子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对于这些饱尝苦楚、眼看就要挨冻受饿的底层动迁户而言,一桌高档饭菜,绝对收买不了他们。
那壮实的年轻男人沉声开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摆一场鸿门宴,收买我们?”
这时安红笑盈盈走上前:“各位乡亲,你们里面有的是我的长辈,有的和我年纪相仿。我叫安红,是绥江县县委书记。我早就想和大家见一面。我清楚各位身处底层,大多是下岗工人,日子过得艰难。如今中央大街这片棚户区改造工程,已经由咱们绥江县政府接管过来。”
盛广大冷冷一笑,开口说道:“哦,安书记,我们早就听说县里来了一位女县委书记,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只是你们犯不着在这么豪华的酒店,摆上这么丰盛的酒席招待我们。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一盒盒饭、一瓶啤酒就知足了。我们虽说没见过这种场面,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也没喝过高档酒,但绝不会被你们收买。”
安红过去连基层乡镇干部都接触得不多,更别说眼前这些处在社会最底层的群众。他们大多是下岗工人,有的没有稳定营生,生活毫无保障。但如今她身为县委书记,肩上担着重任,必须拿出十足的诚意。
她依旧面带和气,开口说道:“各位乡亲,这不是收买大家。再说,就算一桌饭菜再贵,也收买不了你们。那是房子,几十万上百万的家。今天和大家见面,就是以绥江县委、县政府的名义,摸清楚动迁户里面真正困难的家庭。我们正在积极筹措资金,了解前段时间补偿没有落实到位的动迁群众的情况。”
那年轻汉子开口说道:“你一个绥江县的县委书记,跑到我们省城,能算得了什么?我们可是省城中央大街的动迁户,你一个外县的领导,真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安红从容回道:“站在省城的地界来看,我这个绥江县的领导,确实分量有限。但大家别忘了,当初开发这片棚户区的兴发房地产,投资方就是我们绥江这边的。现在这家公司已经由我们绥江县政府接管。大家想一想,你们是愿意相信私人开发商,还是愿意相信一级党委和政府?”
这时站在盛广大身旁的盛红忽然扬起清亮的嗓音开口:“各位叔叔、大哥,这位美女书记,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我跟大家透一个要紧消息,她是现任省委书记是黄书记的儿媳妇。”
盛红猛然抛出这一记重磅消息,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抬眼,目光一齐投向眼前这位端庄温婉的女子,方才蓄着的火气,一时间僵在了空气里。
那年轻汉子忽然笑起来:“好,既然还有这层关系,那就更好说了。我们没机会直接跟省委书记对话,可省委书记的儿媳妇就是绥江县委书记,又是接手我们这片棚户区改造的负责人,那这顿饭,我们就吃定了。大伙都坐下吧。”
林江南迈步上前,开口问道:“这位大哥,该怎么称呼?”
忽然林江南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正好按在他的伤处,剧痛猛地袭来。他忍不住低呼一声:“你,你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陈欣和于景波终于按捺不住,两人立刻快步上前,直面这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我们主动过来和大家沟通,不是来受欺负的!”
陈欣一把撸起林江南的袖子,缠着纱布的伤口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那年轻汉子见状,一下子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