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力却不盛气凌人，待人从容和气，这样的领导，才真正让人发自内心信服。林江南不由得想起市委书记罗和忠，还有省委书记黄显尧。
这两位都是能力站在顶层的人，平日里说话却总是和声细语，不见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就算罗和忠在会上偶尔动怒发火，爆发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分寸分明，绝非像自己这般，轻易就裹挟着个人情绪。
想到这里，林江南压下心底残存的戾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态显得平和从容。
这是他第一次以常务副县长的身份参加这场常委扩大会。以往虽有列席的机会，却没有发言的资格。今天，他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成了本次会议的核心人物。
整场会议如同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好在结局还算不错。关于棚户区改造工程，他也完整抛出了自己的思路。
最后，他抬眼看向发改委主任王顺胜、建设局局长李贵富，还有财政局局长金日勋，说：“这个会散了之后，王主任、李局长、金局长，我们再开一个小型会议，针对省城中央大街的工程建设问题，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林江南话音落下，主持会议的安红询问在座众人还有没有补充意见。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安红便宣布散会。
散会后，林江南与几位部门主官围坐一处，研讨中央大街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接手事宜。
这是林江南头一回，以常务副县长身份，和手下这几位得力干将单独坐在一起，商议大事。林江南全程以听为主、认真记录。
王顺胜、李贵富、金日勋三人分别立足各自部门职能，从不同角度分析项目难点、梳理推进步骤、提出必备工作举措，每一条思路都务实精准、贴合实际。林江南逐条认真记下，全程没有随意表态、不做越级指示。
他听完三人发言，沉稳点头，肯定道：“各位说得都很到位，思路正确、时机刚好，就按大家的方案推进落实。即刻抽调精干人员，进驻省城中央大街片区，设立专项联络处，全程对接省市部门、跟进项目动态，保持常态化沟通，确保项目衔接无空档、推进无阻滞。”
散会后，林江南缓步走进崭新的办公室。
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不算宽敞，却是实打实独立的县级领导专属办公室，是他从前从未拥有过的体面。
领导办公室的配置，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普通副县长，按规定不能配备独立单人办公室。
可他现在的身份，早已不是普通副县长，而是常务副县长。唯有常务副县长，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限，才算真正站稳了领导的位置。
很多普通副县长，实权甚至不如各部委办局的局长、主任。
说到底，只有坐到一把手的位置，才算真正当家掌权。无论级别多高的副手，都很难体会到这种手握实权的分量。
踏入屋内的一刻，林江南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感慨与踏实。
从今年三月底到十月底，这大半年光景，他就像一只顽强的岩羊，从谷底奋力向上攀登。前路尽是艰难险阻，如今虽还未抵达顶峰，却已经挣脱了往日的困局，看见了光明的希望。
当初，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司机兼秘书。可今时不同往日，身份早已天差地别。如今他能堂堂正正坐在县委常委会上发言，也能够召集王顺胜、金日勋这类部委办局的一把手，单独召开专项会议。往后，只要他一个电话，就能把这些手握实权的干部召到自己面前。
他刚在椅子上坐定，于景波便推门走了进来。于景波身上那件已经为她买的那件薄绒衣已经换下，脸上挂着几分尴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江南一眼就猜到了缘由，他和于景波之间买衣互赠、同款穿搭的事，说大不算违纪出格，说小却也扎眼敏感。
私下里同事之间礼尚往来本是寻常，若是无人留意，不过是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掀不起半点风波。可错就错在，安红一直近在咫尺。同为上下级，又是一县党政主官，女领导本就对男女下属间过于亲近的私交格外敏感、心存避讳。寻常男下属尚且要守分寸、避嫌疑，更何况于景波是贴身跟随自己的人，两人同款衣物、你来我往，亲近得太过刻意。
今日会议上接连施压敲打，多半也是因为这件事埋下了芥蒂。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也正因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隔阂，让于景波终日惴惴不安，打起了退堂
于景波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林县长，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调动个工作呀？”
林江南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于主任，你怎么生出这样的想法？”
于景波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局促，低声叹道：“我心里是一万个愿意留在您身边做事踏实、安心，可安书记那边……她还能容得下我吗？”
这话一出，林江南心头一紧，当即正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于主任，你千万别这么想，也别有调离的念头。今天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分寸失当，不该一时冲动，给你买那件贴身的薄绒衣。”
听闻此话，于景波脸颊瞬间微微泛红。
体制内上下级往来、人情馈赠本有分寸，普通礼品无伤大雅，可贴身衣物，向来是私域之物、避讳之物。
男上司赠予女下属贴身衣物，本就极为罕见，格外扎眼、不合规矩，于景波心底五味杂陈。她心思本就细腻敏感，一颗心大半都牵系在林江南身上。林江南烦闷，她便跟着心绪沉郁；林江南舒展，她才敢稍稍松口气。
这些日子，她没日没夜守在一旁，端水喂药、贴身照料，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她清楚自己对林江南的这份真心，纯粹是感念知遇之恩、敬佩为人做事，所有亲近之举都有分寸、有底线，从未越过半分私情。
可偏偏，安红始终守在林江南身侧。
安红目光锐利、心思通透，对林江南更是执念极深。正因如此，自己每一次贴近、每一次照料、每一次尽心辅佐，落在安红眼里，都成了刺眼的僭越。
明明自己恪守本分、处处克制，可身处两人之间，一举一动都束手束脚，事事别扭、步步拘谨。
她不怕辛苦、不怕忙碌，唯独怕自己的存在，让林江南为难，更怕安红长久的芥蒂，最终拖累了林江南的仕途。也正是这份无处排解的窘迫，让她彻底萌生了调离的念头。
作为政府办的主任，于景波服务的对象就是常务副县长林江南。安红身兼县长，主要身份却是县委书记，日常自有县委办公室的人贴身跟进。
一个政府办女主任，为年轻的常务副县长服务，再加上自己那一点说不清的情结，她生怕自己哪天做事越过规格，把柄落到安红手里，最后落不到好下场。
她神色一硬，开口道：“林县长，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调离这里。”
林江南立刻有些武断地开口，见办公室门已经关严，他伸手一把握住于景波的手：“于主任，我刚当上这个常务副县长。你也清楚，安书记虽然兼任县长，政府这边的大小事务，多半都得靠我来扛。我现在，是真的需要你。”
于景波的手在林江南掌心停顿了几秒，终究还是轻轻抽了回来：“林县长，那往后我们二人，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说完，她转身出去，就在这时，交通局局长宋丹来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