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方才这一番唇枪舌剑，全程都要拿捏分寸、权衡利弊，高强度的脑力持续紧绷，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神。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上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衬衣都悄悄贴在了脊背上。
在会议桌上强撑出来的从容气度，随着众人离场，一下子绷断了。
他微微垂下眼皮，悄悄深呼吸，稳住发虚的身体，不让身旁的安红看出异样。
安红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见依旧坐在原位的林江南，心底五味杂陈。她清楚，林江南扛下的所有重压，有一大半都是替她分担。当好这个县委书记不容易，林江南这个常务副县长，同样步步维艰。
倘若当初为了迁就韩建他们，接下市里那笔几千万的财政拨款，眼下一切都会顺风顺水，表面上你好我好，皆大欢喜。可那样的选择，会让她心底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如果换作旁人，或许当场就应承下来，后续再兜兜转转、用些手段少上缴一部分，就算是韩建他们，到时候也没有太多办法。但虚与委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本就不是安红的行事风格，她打心底里看不惯这种做法。更何况，像这般近乎巧取豪夺的利益盘剥，她实在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魏思友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安书记，罗书记请您和林县长去他办公室一趟。”
魏思友转头看见林江南依旧坐在原处，轻轻摇了摇头，劝道：“安书记，刚才会上实在没必要这么硬碰硬，大可先应承下来，之后再找缘由搪塞应付，犯不着把关系闹得这般对立。”
安红轻轻摇头，苦涩地笑了笑，走上前伸手拉起林江南的手。入手的冰凉让她心头猛地一震，再抬眼一看，豆大的汗珠已经爬满林江南的额头。
她这才恍然明白，林江南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方才整场激烈的谈判交锋，他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硬撑下来的。
她柔声开口：“江南，我们去见罗书记。”手在林江南胳膊上轻轻捏了几下，像是无声传递着支撑与宽慰。
林江南看向安红，苦涩一笑：“没办法，只能这样了。我实在难以相信，居然有人这样逼着，把政府的扶持当成一桩买卖来做。”
安红轻声打断：“行了，先不说这些。”
林江南攒足力气才缓缓站起身，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上药膏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消散，一旦情绪紧绷，药力便在身体里四下蔓延开来，一阵阵酥麻感翻涌上来，折磨得他难以承受。在主持这场会议的市委书记罗和中看来，今天这场会开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失败的会议。韩建、卢景春几人确实贪得无厌，可换个角度想，他们也是想为市级财政多争取一笔收益，很难简单判定他们就是错的。
但罗和中又完全能够体会安红与林江南方才激烈对抗背后的情绪。这算什么？近乎巧取豪夺，是从下级的饭碗里抢食。对方毕竟是绥江县一级政府，是自己下辖的县。
他心里反倒对林江南那套战略性构想生出浓厚兴趣。把绥江县的经济盘活，做成整个青港市的发展样板、亮眼标杆。想要发展地方经济，不能一味等着上级财政拨款，上头没有充裕资金专门扶持单个县域，青港市本级财政更是捉襟见肘。出路只能是绥江县委县政府带领全县民众埋头苦干，自力更生，就像早年的深圳那样，闯出一条路子。
这些当领导的，本就都是站在自己管辖盘子的角度权衡利弊，从这个层面来讲，林江南的诉求并没有错。可他方才在会上把话说得太满、太绝，这一点，罗和中心里始终难以认同。
看见安红和林江南推门走进办公室，罗和中的脸上，第一次没有往日的笑意。
罗和中开口道：“江南呐，你这一下，把我整体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安红连忙插话：“罗书记，这件事，其实也是我的意思。我们实在承受不起被人宰割的滋味。”
罗和中叹道：“就算说是宰割，人家也有人家的道理。可你们这样，完全不领这份情。如今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你们肩上，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江南平静开口：“罗书记，请您放心，我们自有办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县政府要扛下的压力。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不信咱们绥江县筹措不到这三千万。”
罗和中重重叹息一声：“原本我打算拨给你们三千万，只要求你们上缴两个亿的财政收入。现在倒好，你们口头应下两个亿，却一分市里的资金都不肯要。”
安红说道：“罗书记，不是我们不想要这笔钱，是我们要不起啊。”
罗和中神色郑重地开口：“家具创业园那个项目已经搞砸了，想要重新捡起来，绝非易事。要是这个大型棚户区改造项目，本已经握在咱们手里，到头来又被旁人硬生生抢走，到那个时候，我倒想看看你们两个人要怎么交代。”安红说：“如果实在没有别的路子，我就厚着脸皮去找省财政争取三千万的支持，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听见安红这话，罗和中反倒笑了：“这点我倒是信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件事，千万不能再把事情办砸。”
这时林江南终于说出自己的打算：“罗书记，我打算专门跑一趟广东，去见见江老板。”
罗和中微微一怔：“你是说，去广州见江尚兰？家具创业园的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江南回道：“我之前私下和江老板聊过省城棚户区改造这个项目。她持有广东恒通房地产公司的股份，我想争取和这家南方房企谈合作。”
罗和中眉头微蹙：“省城本地那么多房企都在盯着这块地，你反倒要专门远赴广东？”
林江南说：“我觉得，和省城本地这些房地产公司合作，反倒不如我再去见见江老板。我要跟她好好解释清楚。当初那张报纸登了新闻，她是不辞而别，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罗和中猛地一拳轻击掌心，神色一下子亢奋起来：“江南，要是这么打算，我坚决支持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最后碰一鼻子灰，至少也算是一次试探，看一看这位江老板，对咱们绥江的项目到底还有没有想法、还有没有信心。”
罗和中他眼里重新浮现出慈祥的光芒，看向安红和林江南，感慨道：“都说在家敬父母，何必远烧香。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家里的这些尊神，有的时候还真是请不起哟。”
安红忽然一笑，开口说道：“罗书记，看来咱们家门口自己的神，还真是靠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