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江尚兰待在自己宽敞的老板办公室内，先是接待了一拨国外客商代表团，紧接着又会晤了前来对接投资合作的外地政府官员。接连两场洽谈结束，她又埋头翻看摞在桌上的各类经营报表，偌大的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移步到办公室配套的专属咖啡间，亲手冲了两杯滚烫的咖啡。捧着温热的杯子，她懒得起身挪动，只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空茫。
这几日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总是精神恍惚，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静下心细细复盘过往种种，心底隐隐冒出一股不安，总感觉，自己在哪件事上做错了。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不，她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已经好久没有生出这样的感觉。
她小口喝着咖啡，刻意让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可空白过后，眼前却浮现出一个男人俊朗的身影。那道影子似悬在半空，又像浮于海面，飘飘渺渺，看不真切完整的身形。
就在这时，田海蓉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尚兰没有动身，连开口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她侧过头，瞥见田海蓉手里捏着一张报纸，隐约能看见“渤海”两个字，立刻开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田海蓉随手将报纸取出来：“是渤海晚报的总编刚才送过来的，我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江尚兰神色骤然激动：“渤海晚报的人？你直接把人打发走了？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把报纸拿给我！”
田海蓉把报纸递了过去。
江尚兰一把展开，头版通栏大标题赫然映入眼帘：绥江县通海大道开工剪彩仪式，县委书记安红、常务副县长林江南出席剪彩。版面还配着数张彩色照片。
一眼便看见照片里神采奕奕、手持剪刀的安红与林江南，她的心猛地一震，飞快扫读完整篇长篇报道。
她抬眼急问：“来的是什么人？”
田海蓉语气平淡：“就是渤海晚报的总编，同时也是撰写这篇报道，还有上一回林江南被打那篇稿子的记者。”
江尚兰猛地站起身：“人呢？”
“已经被我打发离开了。怎么，老板你想见他们？其实不见也好。”
江尚兰压着心底的火气：“田助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向我亲自汇报，就擅自把人打发走了？他们现在住在哪，你手上一定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田海蓉也看得出来，老板最近的情绪一直不对劲，也隐约猜出几分缘由——便是这一趟火急火燎从辽东省赶回广东。
她心底其实并不舒坦，今天这般略显失礼的处置，放在从前是绝不会发生的。可在她看来，区区一个绥江县副，在自家大老板面前，又能算得上什么。
作为老总身边的高级助理，田海蓉并不看好辽东那片地方。虽说地理位置占些优势，可基础设施短板突出，一到冬天天寒地冻。她们本就生长在南方温暖地界，去到那边，生理上根本难以适应。
她还留意到，老板看向林江南时，眼神总是隐隐有些飘忽。可林江南不过一个小小的副县长，在年轻貌美、手握庞大产业的江尚兰面前，说难听点，简直如同草芥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田海蓉说：“老板，我觉得这两个人跑到这儿来没安什么好意，实在没必要见。再说要去那边建厂，简直就是自投罗网。那地方简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连一个副县长都敢动手殴打。”
江尚兰立刻厉声打断她的话，神色满是不悦：“田助理，到底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要不要去那边投资建厂另当别论，可人家千里迢迢过来登门拜访，我怎么能避而不见？更何况对方还是报社的总编。”
田海蓉辩解道：“那是辽东省的报纸，跟我们广东这边的企业相隔几千公里，跟我们能有多大干系？再说，像这样的人，天天都有一大堆想要求见您，这种人，我自然应当替您拦下来。”田海蓉依旧据理力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江尚兰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捏着那份报纸，指节微微泛白。
“田助理，打交道不单单只看地域远近。渤海晚报手里握着绥江县那边大量一手消息，很多内情我们从别的渠道根本打听不到。不管是以后要不要在辽东布局，这个人，都有见一见的价值。”
田海蓉脸上露出几分不服，却也不敢继续硬顶，低声道：“那现在人已经走了，还能怎么办？”
江尚兰目光锐利看向她：“所以我才问你，他们的住宿地点、联系方式，你手上到底有没有。”
田海蓉像是忽然想起一事：“哎呦，那位姓谷的总编，还真留给我一张名片。”
她说着，在衣兜里仔细翻找一阵，果真把那张名片掏了出来。
江尚兰伸手一把拿过名片，随手搁在桌面上：“行了，你先回去，我在这儿再多待一会儿。”
田海蓉不由得有些着急：“老板，不至于这样吧？”
“行了，你回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安静坐一会儿。”江尚兰语气不容置喙。
见江尚兰态度坚决，田海蓉心里清楚，老板多半是打算联系这位谷总编。可她身为高级助理，只有提建议的份，没有替老板做决断的权力。
她只得说道：“老板，那您早点休息。”说完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自己一人，江尚兰拿起桌上的名片仔细端详。上面印着：辽东报业集团副社长、渤海晚报总编，谷正良。
她潜意识里，她并不觉得那篇报道内容失实，文中确实还原出绥江县海浪镇乱象丛生的现实。可江尚兰走南闯北，见过太多风浪，当初刚看到消息时，并未放在心上。
一路辗转回来，她越琢磨，越感觉这篇报道的发布初衷绝不简单。一般这类冲突事件，顶多刊发在晚报二版或者四版，而这件事，却直接抢占了头版头条。
但凡报纸的头版头条，向来刊登的都是正面的官方通稿。可这篇报道看似是在宣扬林江南是敢闯敢干、一往无前的年轻干部，暗地里，却也向外传递出另一条信号：绥江县这块地方，并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