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破屋里住著個人，村里人都叫他瘸子李。
四十來歲，打小就瘸了一條腿，沒說上媳婦，一輩子光棍。
這人平時雞鳴狗盜的事沒少干，偷過張家的雞，摸過李家的狗，去年還被人撞見趴在王寡婦家的牆頭上往里瞅，讓人用扁擔把腿揍得腫了半個月。
葛順花進了破屋，從兜里掏出兩包劣質香煙，拍在瘸子李面前。
“順花嬸子，你找俺有啥事？”
瘸子李撕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李老三，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二。”
“還想不想娶個媳婦？”
瘸子李煙差點嗆嗓子里，咳了半天。
“嬸子你逗俺呢？俺這條件，誰能看上俺？”
葛順花往中間湊了湊。
“俺那個兒媳婦，你見過吧？”
瘸子李眼珠子轉了轉。
見過，咋沒見過。
春花長啥模樣，村里哪個男人不知道！
尖下巴，細腰身，走路的時候腰肢一扭一扭的，光看背影就讓人嗓子發干。
“見過。”
“她現在跟山上采石場的野男人搞在一起了，不要臉，把俺們趙家的臉都丟盡了。”
瘸子李抽煙，沒接茬，等著听下文。
“俺琢磨著，她既然已經不干不淨了，不如……給她找個正經人嫁了，省得在外頭亂搞，讓人戳咱村的脊梁骨。”
葛順花壓低了嗓門。
“你要是有那個膽子，晚上去她屋里，把事兒辦了，第二天俺帶人去捉，到時候她不嫁都得嫁，她一個寡婦，被人逮住跟男人睡一個被窩，她還有啥臉賴著不走？”
“她一走，那三間大瓦房，俺給你一間，你搬過去住。”
瘸子李手里的煙抖了一下。
三間大瓦房，一間歸他？
那可是正經的青磚房子，比他這個漏風漏雨的破屋子強一百倍。
再加上春花那個人……
瘸子李吞了口唾沫，喉嚨里發緊。
“嬸子，她那院門一到晚上就落閂，俺進不去啊。”
葛順花從袖子里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擱在桌上。
“後院那個柴房的矮牆，挨著她家的灶房，翻過去就是她的院子，這把鑰匙是柴房門上的，你先進柴房，再翻牆。”
瘸子李盯著那把鑰匙，腿在桌子底下抖。
“萬一她喊人呢？”
“她敢喊？半夜三更一個寡婦跟男人在一個屋里，她喊了，名聲還要不要了？你進去了，她除了認命，沒別的路。”
葛順花站起身，拄著拐棍往外走。
“今晚，趁熱打鐵。”
瘸子李把那把鑰匙揣進兜里，揣了又掏出來，掏出來又揣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午。
天黑透了以後，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扁酒瓶子，仰頭灌了三大口。
劣質白酒辣得他齜牙咧嘴，一股子熱勁兒從胃里往上竄，竄到腦仁里。
他又灌了兩口。
酒壯慫人膽。
瘸子李揣上那把鑰匙，又從灶台抽屜里摸了把削水果的小刀片，用來撥窗戶栓。
村里這些老房子的窗栓都是木頭的，拿刀片從縫里一挑就開。
他出了破屋，一瘸一拐地往春花家那邊走。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瘸子李摸著牆根走，酒勁上頭，腦子里全是春花系圍裙彎腰的樣子。
腰細。
屁股翹。
他喘了口粗氣，腳步快了。
摸到後院柴房門口，掏出鑰匙，手哆嗦了半天才捅進鎖眼。
鎖芯生銹，擰了好幾下才“ 嗒”一聲開了。
柴房里堆著苞谷稈子和碎木柴，味道嗆鼻。
他踩著柴堆往里走，腳底下踩斷了根枯枝，“ 嚓”一聲響。
瘸子李站住了，听了听動靜。
前頭春花家的院子里安安靜靜的。
瘸子李摸到了矮牆根底下。
這堵牆不到五尺高，上頭碼了一層碎石。
他把小刀片叼在嘴里，兩只手扒住牆頭，使勁往上蹬。
瘸腿使不上力，他掙了好幾下才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踩在個破瓦片上，腳崴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他蹲在春花家院子里的牆根底下，心跳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灶房黑著，里屋也黑著。
窗戶紙上有個破洞，以前春花用舊報紙糊過，這會兒被風吹開了一個角。
瘸子李貓著腰蹭到窗戶根底下，把耳朵貼上去。
里頭有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的。
一個細，一個粗。
細的是女人，粗的……
瘸子李咽了口唾沫，告訴自己，粗的呼吸聲，也許是她那個三歲的兒子，小孩子睡覺喘氣聲大。
他掏出那片小刀，從窗縫里伸進去，輕輕撥弄窗戶栓。
木頭栓子松了，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屋里那個粗重的呼吸聲斷了。
瘸子李撥栓的手停住了。
等了幾秒鐘，里頭又恢復了均勻的呼吸。
他又咽了口唾沫，刀片繼續往里撥。
窗戶栓還沒挑開，脖子後頭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又大又沉，五根手指頭跟鐵鉗子一樣，卡住了他的後脖梗子，一使勁，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
瘸子李嘴里那聲慘叫還沒喊出來，後腦勺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兩眼一黑，整個人軟下去，被人拎小雞似的拖了出去。
王鐵山把這人拖到院子中間，松了手，讓他癱在地上。
月光從雲縫里漏出來一點，照在地上那個人身上。
瘸了一條腿，瘦得跟猴似的，滿嘴酒氣，手里還攥著一片小刀。
王鐵山蹲下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把刀片擰了下來。
瘸子李疼得齜牙咧嘴，酒醒了大半，抬頭看見王鐵山那張黑臉和兩條粗胳膊，褲襠當場就濕了。
“大、大大大哥……”
王鐵山看了看地上掉出來的那把鑰匙，一只手把瘸子李從地上拎起來，按在院牆上。
“誰讓你來的。”
聲音壓得極低，比平時說話還輕，反倒嚇人。
瘸子李哆嗦得跟篩糠一樣，牙齒磕得嗒嗒響。
“沒、沒人讓俺來，俺喝多了，走、走錯門了……”
王鐵山的大拇指往他脖子上加了一分力。
“再說一遍！”
瘸子李嗚咽了一聲，尿順著褲腿往下淌。
“是、是葛順花……趙家婆婆……她、她給俺鑰匙，讓俺翻牆進來的……”
王鐵山攥著他脖子的手松了。
他把瘸子李從牆上放下來，這人腿一軟就出溜到了地上，縮在牆根底下篩糠。
王鐵山轉頭往里屋看了一眼。
門簾子掀開了一半，春花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件褂子，抱著妮子。
她的臉在月光底下白得嚇人。
“你都听見了？”
王鐵山低聲問。
春花沒吭聲，兩條腿在發抖。
大壯從她腿後面探出腦袋，揉著眼楮，迷迷瞪瞪地往院子里看。
“娘，院子里蹲著誰啊？”
春花一把把大壯推回屋里。
“進去，別出來。”
“這事兒俺會辦好，你放心。”
春花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身上貼了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