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山的身子僵了一下。
“換成啥？”
“換成俺的生辰。”
春花側過臉，下巴擱在他胸口上，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明兒再去刻個私章，章歸俺收著，錢你自個兒攥著，可沒俺的章和密碼，你一分錢也取不出來。”
“這樣……你就跑不了了。”
王鐵山嘿嘿笑了，笑著收不住，喉嚨里呼嚕呼嚕響。
春花一把撈起枕頭捂在他臉上。
“小聲點！妮子要醒了！”
他把枕頭從臉上扒下來，翻身把春花圈住。
“你說的以後，到底多久的以後？”
春花沒答，在他胸口擰了一把肉，擰得他直抽氣。
“睡不睡？不睡滾回工棚。”
“睡睡睡。”
兩個人擠在炕上。
妮子窩最里頭，大壯橫在中間，春花側著身子貼著王鐵山，他一條胳膊墊在她腦袋底下，另一條搭在她腰上。
那條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硌著她的脖子。
她拿手扒拉了兩下，找了塊稍微平整的地方，把臉貼上去。
“王鐵山。”
“嗯？”
“你要是敢跟趙大有學，俺不打你，俺直接拿鐵鍬給你鏟了。”
“俺鏟啥？”
“鏟你那條腿。”
王鐵山嘿嘿一聲，“俺跟誰學也不跟他學，他那人……唉。”
春花沒吭聲了。
翠蘭的事她心里頭堵著，可眼下自個兒這點暖乎勁還沒焐熱，沒法替別人操心。
屋里安靜下來了。
蟲叫聲從牆縫里鑽進來，一聲接一聲。
妮子在炕里翻了個身，哼唧了一下子，又沉沉睡過去了。
春花閉上眼。
炕上擠是擠了點，可她好幾天沒睡這麼踏實了。
王鐵山那一身石頭味兒沖鼻子，可比空蕩蕩的枕頭強一百倍。
劉素梅坐了兩個多鐘頭的班車，屁股顛得生疼。
車到縣城汽車站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她從車上下來，兩條腿發軟，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縣城比鎮上大了不止一圈。
馬路寬得能跑兩輛拖拉機並排走，路邊還栽著樹，樹底下有賣烤紅薯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劉素梅攥著褲兜里剩的那點錢，在汽車站門口問了三個人，才問清楚服裝廠在東邊，順著大馬路一直走，過了橋再往左拐。
她走了快四十分鐘。
服裝廠的大門是鐵柵欄的，漆成墨綠色，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紅星制衣廠”。
門衛室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廠子里頭傳來縫紉機的響動，嗡嗡嗡的，幾十台機器一塊兒響，像一窩馬蜂。
劉素梅趴在柵欄門上往里瞅。
一排排的廠房，窗戶開著，能看見里頭一溜一溜的縫紉機台子。
女工們穿著藍色工裝，頭發塞在帽子里頭，腳底下踩著踏板，手里的布料嘩嘩地過。
劉素梅攥著柵欄，指頭發白。
這些女人的手跟她一樣粗糙，身板跟她一樣瘦，可她們穿著統一的工裝，坐在廠房里頭，不用曬太陽，不用蹲灶台，不用……
“看啥呢？找誰？”
門衛老頭從窗口探出腦袋。
劉素梅松開柵欄，往門衛室湊了兩步。
“大爺，你們廠子還招工不？”
老頭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招滿了，今年的名額早沒了，想來的話明年開春再過來。”
劉素梅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明年……明年啥時候？”
“二三月份吧，到時候廠門口貼告示，你留意著就行。”
老頭說完又把頭縮回去看報紙了。
劉素梅沒走，又湊到窗口。
“大爺，俺再問一句，要是進了廠子，能帶孩子不？”
老頭頭也沒抬，“正式工干滿一年的，廠里有幼兒園，孩子能送進去，一個月交五塊錢伙食費。”
“那要是剛進來的呢？”
“臨時工？臨時工自個兒想辦法，找人看著唄，廠里管不了那麼多。”
劉素梅站在門衛室外頭，腳底下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透過布鞋底往上躥。
“大爺，俺打听個人，宋秀芬，在你們廠子里干活的，俺是她老家的親戚。”
老頭這回放下報紙了，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花名冊，舔著指頭翻了兩頁。
“宋秀芬？沒有這個人。”
“不可能，她家里人都說她在這兒上班呢，踩縫紉機的。”
老頭把花名冊合上，扔回抽屜里。
“俺在這兒看門三年了，車間里每個人俺都認得臉，沒有叫宋秀芬的，你是不是記錯廠子了？”
“縣里還有別的服裝廠嗎？”
“就這一家，紡織廠倒是有一個，在北邊，不過那是國營的，進去得有指標，你們農村的進不去。”
劉素梅站在廠門口，腳底下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
她大老遠跑過來，坐了兩個鐘頭的顛簸車，就為了這幾句話。
招滿了，明年再來。
帶不了孩子，連春花的嫂子，宋秀芬都不在這兒。
她從廠門口走出來，順著大馬路往回走，也不知道往哪兒走，腳底下一步一步地挪，腦子里空白白的。
街兩邊的鋪子她看不進去，賣布的、賣鞋的、賣雜貨的，花花綠綠晃眼，跟她沒關系。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她站住了。
前頭是條小巷子，巷口支著個面攤，熱氣騰騰的。
她肚子餓了，可舍不得花錢，站在那兒咽了口唾沫，正要繞過去。
一個女人從巷子里頭走出來。
穿著件碎花連衣裙，頭發燙了卷，踩著雙半高跟的皮鞋，胳膊上挎著個仿皮的小包。
劉素梅的腳釘在了地上。
那張臉瘦了，白了，嘴上還涂了顏色，可五官沒變。
宋秀芬。
春花的嫂子，趙家老大的媳婦，那個據說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往家寄六七十塊錢的女人。
劉素梅張了張嘴，“秀芬姐？”
宋秀芬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了。
她扭頭看過來，認出劉素梅的臉，整個人抖了一下。
“你……你咋在這兒？”
劉素梅還沒回話，巷子里頭又走出來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矮胖，腦門 亮，穿著件白色短袖襯衣，襯衣敞著懷，露出里頭一條金鏈子。
男人走到宋秀芬身邊，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