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大有來打飯了。
翠蘭第一個看見的。
他排在隊伍最後頭，帽檐壓得很低，褂子是新換的，袖口上還帶著折痕。
翠蘭愣了一拍，手里的饅頭夾子停在蒸籠上方。
這人有好幾天沒來食堂了。
黃毛說他這幾天頓頓啃冷饅頭就咸菜，人瘦了一圈，干活也不得勁，昨天差點被碎石崩著腦袋。
翠蘭把饅頭夾起來放進盤子里，又夾了一個，碼得整整齊齊。
手心出汗了，饅頭夾子差點脫手。
隊伍往前挪，一個一個的，輪到趙大有了。
他把搪瓷缸子伸過來，頭沒抬。
“粥。”
就一個字。
翠蘭拿勺子舀了一勺粥，手抖了一下，灑了一點在窗台上。
她穩了穩，倒進缸子里。
“饅頭要幾個？”
“兩個。”
翠蘭夾了兩個饅頭擱在他缸子蓋上，手指頭踫到了他的手。
趙大有的手縮了一下。
翠蘭的心揪了一下。
“趙大有。”
他還是沒抬頭。
“你瘦了。”
趙大有端著缸子，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蹦出來。
他轉身走了。
翠蘭站在窗口，手里還攥著饅頭夾子。
春花從後頭走過來，拿胳膊肘踫了她一下。
“你傻啊？追出去說兩句。”
翠蘭把饅頭夾子往案板上一擱，“俺追他？憑啥？”
“憑你剛才盯著人家的手看了十來秒。”
翠蘭的臉紅了。
“俺沒有！”
春花沒搭理她，轉身去攪鍋里的粥。
劉素梅在灶膛口添柴，頭也沒抬，冒了一句。
“翠蘭，你要是等他來找你，能等到猴年馬月。”
“俺不等他。”
“你不等他你剛才給他盛粥的時候手抖成那樣？”
翠蘭嘴硬，“灶台上有水，俺腳底下打滑了。”
劉素梅嗤了一聲，沒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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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干活的時候，翠蘭三番五次往窗外瞅。
棚子外頭的石墩子上空著，趙大有吃完飯就走了，連碗都沒在這兒涮。
以前他每回吃完飯都磨磨蹭蹭不肯走，要麼蹲在棚子外頭抽煙，要麼假裝涮碗在窗口晃來晃去，晃到翠蘭罵他兩句才樂顛顛地上工去。
現在倒好，端著飯扭頭就走，跟被狗攆一樣。
翠蘭越想越堵得慌，揉面的時候把面團摔得啪啪響，震得案板上的碟子都在跳。
春花在旁邊切菜，被她鬧得手底下一歪，差點切著指頭。
“你跟面有仇？”
“俺樂意。”
春花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翠蘭，俺跟你說句實在話。”
“你別說了，俺知道你要說啥。”
“你不知道。”春花把她揉面的手按住了。
“你上回拿頂門杠把人打了一頓，趙大有挨了也沒還手，人家也沒跑，蹲你牆根底下抽了一宿煙，後來他托黃毛捎話說退了親，你沒給回音，他現在是摸不準你的意思。”
“他摸不準？那他倒是來問啊！”
“你把人打成那樣，他哪兒還敢來問？他又不是王鐵山那種皮厚的。”
翠蘭扯了把面粉甩在案板上，白粉揚了一臉。
春花拿袖子擋了一下，“你要不要臉？弄俺一身。”
翠蘭氣哼哼地揉面，勁兒用得大了，面團都揉出面筋了。
劉素梅從灶膛口直起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翠蘭，你從小到大談過幾個男人？”
翠蘭噎了一下，“關你啥事？”
“除了你家的那個，別的沒談過吧。”劉素梅靠著灶台，兩手抱著胳膊。
“你跟趙大有在炕上那麼放得開，下了炕就變成根木頭樁子，你掰著指頭算算，從你倆搭伙到現在，哪回是你先開的口？”
翠蘭不吱聲了。
“每回都是他來哄你、找你、蹲你牆根底下抽煙，他往前邁十步，你才挪半步，這回他往前邁了，退了親，你呢？你連那半步都不肯挪了。”
翠蘭把面團摔在案板上。
“俺憑啥挪？他騙了俺在先！”
“他騙了你不假，可他也補了。”劉素梅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的，“你是氣他騙你，還是怕他再騙你？”
翠蘭張了張嘴，沒接上。
春花遞過來一塊濕手巾。
“翠蘭，你听俺一句，你要是真不想跟他過了，那就徹底斷了，誰也不攔你，可你要是心里頭還有他——”
“你就別端著了。”劉素梅把話接過去，“兩個人扯個證，也生一窩子孩子。”
翠蘭攥著濕手巾，使勁攥了兩把，水從指縫里滴下來。
“俺……俺也不是端著。”
她嗓子發澀。
“俺是不知道該咋開口，俺又不是他，他能蹲牆根底下抽一宿的煙，俺蹲不住。”
“俺上回拿杠子打他，打完了就後悔，可後悔了又氣，氣完了又想他那封信到底寄出去沒有？”
春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中午他還得來打飯，你自個兒找個由頭。”
“啥由頭？”
“這還用俺教？”春花白了她一眼，“你會給他縫褲子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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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翠蘭在窗口站了足足二十分鐘。
隊伍排得老長，礦工們端著碗一個接一個往前挪。
趙大有排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
翠蘭的手擱在饅頭夾子上，攥了松、松了攥。
她今天換了件褂子，藍底碎花的，腰上扎著圍裙，比平時拾掇得干淨些。
頭發也重新編了辮子，別了根翠蘭花的木簪子，那簪子還是趙大有上回從鎮上捎回來的。
隊伍往前挪。
輪到趙大有前頭那個人了。
翠蘭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個。
趙大有的缸子伸過來。
翠蘭舀了一勺粥，比上午那勺多了一倍，又夾了三個饅頭，比他要的多一個。
“趙大有。”
他這回抬頭了，可只抬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翠蘭把嗓子壓低，聲音控在只有兩個人能听見的範圍。
“你褲子上回被俺打破了那個洞，補了沒有？”
趙大有端著缸子，手指頭在缸把上滑了一下。
“……補了。”
“你自個兒補的？”
“嗯。”
“你那針腳歪成狗啃的樣，穿出去不嫌寒磣？”
趙大有的脖子紅了一截。
“……沒人看。”
翠蘭的手在窗台底下攥著圍裙帶子，使勁攥了兩下，才把下一句話從嗓子眼里擠出來。
“你要是不嫌俺縫得丑，把褲子拿過來，俺給你重補。”
趙大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頭東西太多了，翠蘭分辨不出來。
他張了下嘴。
“不……不用了，俺自個兒湊合。”
說完端著缸子轉身就走了，腳步快得像後頭有人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