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笑了笑，沒追問。
他重新低下頭理票據，過了一會兒，聲音又飄過來。
“嫂子，你以前在礦上干過別的活沒？”
“沒有，一直做飯。”
“可惜了。”宋振江理出一張單據，遞給她，“這張是九月五號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簽的字。”
翠蘭接過來，票據上有個歪歪扭扭的“翠”字，旁邊按了個紅指印。
“是俺。”
“字寫得挺好看。”
“俺就會寫個名。”翠蘭把票據遞回去，指尖踫到他的手心。
兩人都愣了一下。
宋振江沒縮手，反而把票據接過去，指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嫂子，你手粗了，得抹點油。”
翠蘭猛地抽回手，站了起來。
宋振江也跟著站起來，手里還捏著那張票據。
“俺說真的，鎮上供銷社有蛤蜊油，兩毛錢一盒，抹了手能潤不少。”
“俺用不著那個。”翠蘭往後退了半步，背撞上棚子的土牆。
宋振江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隔著那疊票據。
“嫂子，”他壓低嗓音，“我叔這人，心黑，礦上出事他賠得少，你們女人過日子難，可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
翠蘭的心跳得很快，撞得胸口發疼。
“要是哪天想換個活法，”宋振江的眼楮盯著她，“可以來找我。”
他沒等她回答，轉身往賬房那邊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手里那疊票據晃了晃，“賬俺先理著，有啥問題再找你。”
翠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牆後頭。
日頭曬在臉上，火辣辣的。
她低頭，發現自己攥著圍裙的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肋骨底下那串貝殼手鏈硌得生疼，她把手伸進去，摸著那幾顆滑溜溜的小東西。
倉庫里那股子干淨布料的味道還留在鼻尖，混著汗味，混著煙味，混著票據上陳年的霉味。
她抬手擦了把臉，手背上還沾著倉庫里的灰。
灰撲撲的，粗糙的，跟宋振江那雙干淨白皙的手擱在一塊，反差大得刺眼。
棚子那頭傳來春花的聲音。
“翠蘭！該燒火了！”
翠蘭應了一聲，把圍裙帶子在腰後系緊。
她往棚子走，腳步有點飄，走到門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春花正在灶台前揉面，抬頭瞅了她一眼，“你臉咋這麼紅？”
“熱的。”翠蘭蹲到灶膛口，拿起火鉗子。
春花沒再問，繼續揉面。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上來，映在翠蘭臉上，忽明忽暗。
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竄了一下，煙嗆出來，燻得她眼楮發酸。
手里的火鉗子攥得緊緊的，鐵柄硌著掌心。
肋骨底下那幾顆貝殼，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賬房那邊，宋振江推開木門，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把那疊票據擱在桌上，抽出最底下那張紙。
九月三號的，白菜三十斤，翠蘭簽的字。
指頭在那個歪歪扭扭的“翠”字上蹭了一下。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個本子，牛皮封面，比外面那些都新。
翻開，里頭的字跡工整，是他的。
他把票據一張一張夾進去，對照著本子上的記錄，紅筆勾勾畫畫。
窗外傳來食堂那邊的動靜，鍋碗瓢盆叮當響。
宋振江停下筆，抬頭往窗戶那邊望了一眼。
看不見人影，只有炊煙從棚頂的縫里鑽出來，慢悠悠散在半空。
他低頭，繼續在本子上寫字，寫了幾行，停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倉庫里那女人身上的油煙味好像還粘在他襯衫上，混著皂角味，混著汗味。
他抬手扯了扯領口，透了口氣。
票據理到一半，他忽然翻開本子中間夾著的那張紙。
紙上記著日期、名字、數字，陳斷腿那天，食堂多開了三天的伙食。
而礦上報上去的停工天數，只有兩天。
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襯衫內兜。
窗外的炊煙散了，食堂該開飯了。
宋振江合上本子，站起身，理了理襯衫下擺。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桌上那疊票據。
最上面那張，九月五號的，翠蘭的簽名旁邊，有個淡淡的指印，是他剛才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沒動那張票據，推門出去了。
三個女人蹲在食堂棚子後頭，水溝邊的濕泥被踩得稀爛。
春花把洗土豆的水嘩啦倒進溝里，甩了甩手。
“翠蘭，那賬到底差多少？”
翠蘭蹲在最邊上，手指頭在濕泥上劃了一道，又抹掉。
“不知道，宋振江就念叨了一句，說肉錢對不上，讓我留心。”
劉素梅沒蹲，靠著土牆站著，胳膊抱在胸前。
“留心啥？他一個會計，賬對不上找管事的去，找你做飯的干啥？”
翠蘭抬頭，嘴唇抿得死緊。
春花把水桶擱在牆根，抹了把額頭，“你跟他去倉庫，就說了這個？”
“嗯。”翠蘭把手上的泥搓掉，搓得手背發紅，“他讓我幫著理票據，說賬本亂，理不清楚。”
劉素梅從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他平時在食堂連頭都不抬，怎麼今天偏偏找上你？”
翠蘭沒吭聲。
春花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聲音壓低了，“翠蘭，你跟俺說實話，他對你……是不是有點啥別的意思？”
翠蘭的脖子紅了一截，從耳根子往上蔓延。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又閉上了。
劉素梅盯著她看了三秒，“有？”
“沒有！”翠蘭嗓子拔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就是給了條手鏈，貝殼的，說不值錢……”
“手鏈？”春花愣了一下。
翠蘭把左手腕往袖子里縮了縮，劉素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拽。
那串貝殼手鏈露了出來，紅繩，白貝殼，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劉素梅捏住一顆貝殼，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海邊的？”
“他說是自己撿的。”
“撿的？”
劉素梅松開手，冷笑了一聲，“他一個城里來的大學生，跑海邊撿貝殼穿手鏈，戴你手上？”
翠蘭把手抽回來，捂在懷里。
春花蹲到她跟前，“翠蘭，你听俺一句，這人不簡單，你別靠太近。”
“俺知道。”翠蘭的聲音悶悶的，“俺沒想咋樣。”
劉素梅靠著牆，手指頭在胳膊上敲了兩下，“賬對不上這事，他咋跟你說的？”
“就說肉錢對不上，讓我留心。”翠蘭想了想，“還說……要是賬能理清楚，說不定能多要點菜金。”
春花站起來，“多要點菜金？這錢誰拿？礦上？還是他？”
翠蘭搖頭，“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