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最後拐去了工棚。
工棚在礦坑東面，一排土坯房，鐵皮頂，太陽曬了一下午，牆都燙手。
放假的礦工散得七零八落，有的去鎮上趕集，有的窩在別的棚里打牌。
趙大有那間屋門簾子半掀著。
翠蘭站在門口。
屋里頭一股汗味兒和捂久了的紗布腥氣，還有一點發霉的鋪板味。
幾天沒人開窗，空氣都是餿的。
趙大有躺在鋪板上，左腿擱在卷起的一件舊褂子上。
紗布發黃了，邊角卷起來，滲出來的血洇成暗褐色，干了以後在白布上結了硬殼。
他兩只手擱在肚子上，臉朝著牆。
鋪板邊上擱著半拉干饅頭，邊角啃了兩口，牙印深深淺淺的，饅頭芯子發硬，掰不動了。
旁邊一碗涼水，水面上飄著灰，碗沿有一道干涸的水漬。
黃毛不在，別的工友也各自散了。
就剩他一個。
趙大有听見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一眼。
是翠蘭。
他把臉轉回去了，對著牆。
翠蘭沒說話，她跨過門檻，把兜里的粽子掏出來擱在鋪板邊上，右手又從布兜里摸出那塊咸肉，油紙包著，放在粽子旁邊。
她拉了條板凳，坐下。
屋里安靜得能听見鐵皮頂被太陽烤得嘎巴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鈍鈍的。
趙大有聞見肉味了。
他扭過頭，兩只眼掃了一下鋪板邊上那塊咸肉，鼻翼動了動，又把頭轉回去。
翠蘭拿手把粽子上的葉子剝了，掰了一塊，遞過去。
趙大有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接了。
他坐起來，後背靠著牆，腿別扭地擱著，低頭一口一口吃。
粽子堿水味重，糯米粘牙，紅棗核含在嘴里嘬了兩下，吐在手心里。
吃了兩口。
他忽然把粽子擱下來了。
“啪。”一聲脆響。
翠蘭的手停了。
趙大有的右手落在自己左臉上，五個指頭印子立刻浮出來，紅的，滲著紅的。
他又抬手。
“啪。”
右臉。
比頭一下更狠，嘴角都歪了，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牙齒磕在舌頭上，嘴里 了一聲。
“俺不是人。”
嗓子啞的，跟含了沙子。
翠蘭嘴邊的粽子舉著沒動。
趙大有的巴掌又舉起來了，第三下。
翠蘭伸手把他胳膊按下去了。
力氣不大，就摁在那兒，不讓他再往下落。
趙大有的手僵在半空。
兩個人誰也沒出聲。
棚子外頭的風灌進來，門簾子拍了兩下牆，揚起一片灰，灰在光柱里轉了兩圈落下去。
翠蘭松開手，站起來。
她把那碗涼水端起來，碗里的灰飄了好幾片，碗底有一層細沙子。
她走到門口，把水潑在地上，去灶房那邊打了碗熱水回來。
擱在他鋪板邊上。
“吃你的。”
趙大有低頭繼續吃粽子。
嘴里嚼著，兩個腮幫子紅彤彤的，指頭印子清清楚楚，過了好一陣子都沒褪。
翠蘭坐在板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看著他吃。
趙大有啃完了半個粽子，又掰了一小塊咸肉，肉咸得 嗓子，他灌了口熱水。
“翠蘭。”
“嗯。”
“俺對不住你。”
翠蘭沒接。
她背過身去，走到門口，灶房方向有個倒髒水的鐵桶，桶壁上銹了，底下一圈綠苔。
她把趙大有換下來的髒紗布丟進桶里，拿手掬了把水，搓了搓手上的油紙味。
“對不住的話少說兩句，省點力氣養腿。”
---
從端午那天起，翠蘭隔三差五往工棚跑。
不是天天來。
隔一天來一趟，有時候隔兩天。
來了也不多話。
進屋，看一眼趙大有的腿，紗布髒了就換，從家里拎來的飯擱在鋪板邊上，髒衣裳卷起來塞進布袋子里帶走洗。
趙大有問過一回。
“翠蘭，你為啥還管俺？”
翠蘭蹲在鋪板前頭拆紗布，拆得仔細，粘在傷口上的那截她拿溫水泡了才揭。
“俺要是不管你，你就爛在這兒了。”
趙大有張了張嘴，聲音澀得跟砂紙刮嗓子。
“翠蘭，俺對不住……”
“又來。”
翠蘭把舊紗布丟在腳邊，從布包里拿出新的，一圈一圈纏上去，手法不熟練，繞了兩道松了，拆了重來。
“對不住三個字俺耳朵都起繭子了，你要真覺得對不住，把腿養好了，下地干活，別在這兒挺尸。”
趙大有閉上嘴了。
---
食堂里少了翠蘭一個人，春花和劉素梅兩人忙得腳不沾地。
中午收工打飯的隊伍短了不少，礦上走了一批人，留下來的也蔫巴巴的沒精神。
春花蒸饅頭的時候，劉素梅蹲到她跟前。
“你說翠蘭到底咋想的？是不是又回頭了？”
春花揉面的手沒停。
“誰知道呢。”
“她自己說了，跟趙大有完了，現在天天跑去送飯換紗布，這叫完了？”
春花拎起面團往案板上一摔，摔出一聲悶響。
“人家管不管是人家的事，你少操心。”
劉素梅撇了撇嘴，沒再吭聲。
下午翠蘭來食堂幫忙切菜，春花等她把刀擱下來，才開口。
“你是不是又心軟了？”
翠蘭蹲在灶膛口，火鉗子撥著灰，灰里頭還有幾點紅炭，她拿鏟子把炭攏了攏。
“春花，俺跟你說個事，你別笑話俺。”
“你說。”
翠蘭撥了兩下灰，聲音悶在胸腔里。
“俺當初也不是沒動過歪心眼，嫌趙大有窮的時候，是不是也琢磨過往老李跟前湊？宋會計送俺手鏈那陣子，心里頭跟貓撓的。”
春花沒吭聲。
“人哪有不犯錯的，他犯了，俺也犯了，扯平。”
劉素梅倚在灶台邊上，胳膊抱著，盯著翠蘭看了幾秒。
“你這不叫扯平，你這叫心軟。”
翠蘭火鉗子往灶膛里一杵，火星子崩出來兩顆，滅在磚地上。
她沒反駁。
春花的眼圈紅了一截，拿袖子按了按，沒讓淚下來。
劉素梅轉過身去洗碗，碗沿在水里嚓嚓響。
她腦子里在轉別的事。
翠蘭管趙大有，那宋振江呢？
那個城里來的大學生，隔三差五找翠蘭對賬，送手鏈，帶她去倉庫，這人的算盤到底撥到了哪一顆？
她把碗摞好，沒提。
---
趙大有的腿漸漸能下地了。
拄著根棍子，在工棚門口走兩步，膝蓋彎不利索，走一步晃一下，跟喝多了酒似的。
礦上的人越來越少。
有的結了工錢走了，有的沒結工錢也走了。
食堂門口的告示欄上，管事的貼了張新紙。
裁員名單。
趙大有的名字在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