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完活后，三个女人又凑到了一起。
刘素梅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蓝皮旧本子。
食堂的采购流水账，她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空白处划拉。
“镇上供销社收山货，松蘑一斤八毛，木耳一斤一块二，干蕨菜五毛。”
“后山这个季节能挖不少，再搭上自家园子里的菜，一趟挑个七八十斤下去，怎么也能换回十来块钱。”
春花手里的信封松了松，“能行？”
“总比坐着等死强。”
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就试。”
当晚三个人分头忙活。
翠兰上后山采了半背篓松蘑，春花把院子里最后一茬萝卜拔了，刘素梅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两只旧竹筐，竹条散了几根，拿铁丝缠好加固了。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挑着担子出了门。
走到村东头夹子沟的时候，天光刚亮了一线。
路没了。
半座山坡的泥石流灌进了沟道里，几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横在路中间，泥浆干了以后把石头和碎渣凝成一整块，堵得严严实实。
翠兰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扁担一头磕在石头上当“啷响”了一声。
春花站在泥堆前头，筐底的大壮和妮子蹭着地面，她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
左边是直上直下的土崖，右边是三丈深的沟底，乱石嶙峋。
没有绕路的余地。
刘素梅放下担子，蹲在石头前头拿手扒了两下。
指甲盖刮着干泥面，划出白印子，泥层足有两拃厚，底下全是碎石和树根。
三个人站在堵死的沟道前头，谁都没动。
筐里的松蘑还带着晨露，水珠子挂在蘑菇褶子上，亮晶晶的，再过半天就蔫了。
刘素梅蹲了半天，站起来。
“回去。”
春花看她，“不卖了？”
“卖什么？路都没了。”刘素梅把筐绳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先种地，村西头那几亩荒地，开出来种冬小麦，总得先吃上饭。”
翠兰扁担还扛在肩上，她盯着那几块大石头看了几秒，拿扁担头使劲杵了一下最外头那块。
石头纹丝不动，扁担头倒是磕掉了一块皮。
“种地能种，可路不通，一辈子困在这壳子里。”
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这路，必须修。”
一个月过去了。
秋风凉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见白气。
路挖通了一半。
沟道里那些碎石和泥土被三个人一锹一铲挪到了两边，堆成两堵矮墙，路面露出来一条窄道。
可前头那块最大的石头还杵在那儿。
上千斤。
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底下扎在泥里有多深看不出来。
撬棍插进去，五六个女人同时压，撬棍弯了，石头没动。
铁锤砸了两天，锤面上留了一排白印子，石头上只多了几道浅痕。
翠兰试过拿凿子缝灌水。
她听老辈人说过冬天水结了冰能把石头胀裂。
可现在还没到上冻的时候，灌进去的水往外渗，半天就干了。
这天傍晚，三个人收了工蹲在石头跟前。
春花的两只手缠着破布条，布条洇着血渍和泥，手指头伸不直了，弯着的。
翠兰腰疼得蹲不住，侧着身子靠在土壁上，腰椎那块骨头顶着硬土，硌着反倒比弯着舒服。
刘素梅蹲在石头前头，拿指头敲了两下石头面子，嗒响。
“这玩意儿，得炸。”
春花抬头。
“炸药哪来？”
刘素梅沉着脸，“俺再想。”
翠兰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的浅痕密麻麻，全是她们这一个月留下的，每一道痕都是一锤子一锹一凿子磨出来的。
可石头还在那儿，稳当的，跟长在地里似的。
天黑了，三个人收了家伙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翠兰回了一次头。
夹子沟那条路在月光底下白晃的，挖开的半截和没挖的半截界限分明。
那块巨石蹲在路中间，黑黢的一大团。
翠兰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子
第二天一早，三人照旧去沟里。
翠兰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夜也没想出辙来。
刘素梅说的炸药，那是矿上才有的东西，矿都散了，上哪儿找去？
到了沟口，三人把家伙从土坎上拖下来。
翠兰弯腰去捡铁锹，腰弯到一半直不起来了，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把锹捞起来。
春花蹲在石头前头拿撬棍比划，撬棍插进石头底下那道缝里。
她咬着牙往下压，铁棍弯了个弧，石头依然纹丝不动。
刘素梅在后面拿铁镐刨石头根部的泥，想把底下掏空了让石头失了支撑自己滚下去。
可刨了十几下，镐头碰到了底下另一块石头。
大石头底下还压着石头，一块摞一块，根本掏不空。
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吱声。
太阳爬到头顶了。
翠兰的汗从额头淌到下巴，滴在锹柄上，被晒了一上午的铁锹柄烫手，她不得不拿袖子裹着握。
春花撬了七八回，胳膊抖得举不住了，撬棍从手里滑脱，当啷砸在地上，差点砸了脚面。
她蹲在地上，两只胳膊软塌塌垂着，手指头一根根岔开着，使不上劲了。
刘素梅也停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三个人各自蹲着喘气。
石头杵在三步远的地方，四平八稳。
翠兰拿铁锹杵着地撑着身子，腰疼得整个下半截身子都发麻。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再说“修”也得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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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响了脚步声。
重的，一下一踩在碎石路面上，稳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沟口一直走进来了。
翠兰先回的头。
王铁山站在沟道里。
背上背着个破蛇皮袋，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
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裤脚卷着，布鞋上全是干泥。
脸晒黑了一层，腮帮子上的肉瘦了一圈，颧骨撑出来。
他看了看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前头那块巨石。
没说话，把背上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
袋子砸在碎石上，里头的东西金属碰撞，“哐当”响了一声。
他走到春花跟前，伸手从她手边的地上捡起那根撬棍。
掂了掂，换了只手，又掂了掂。
“这棍子不行，太细了，使不上劲。”
春花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嘴唇张了两下，什么声都没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