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那拇指長眼楮了？”
王鐵山把手收回來了，放在自己大腿上，手心朝上，攤著。
春花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掌心寬，老繭厚，今天砸石頭震的，虎口那塊皮泛著紅，腫了。
她伸手過去，拿指頭摁了一下他虎口。
“疼不疼？”
“不疼。”
春花摁了第二下，重了些。
王鐵山嘶了一聲。
“這回疼了吧。”
“……疼。”
春花沒松手，指頭擱在他掌心里，摁著那塊腫的地方，拇指按了兩圈。
按的時候她低著頭，耳朵根發燙，可手上的勁穩當。
王鐵山的五根手指頭慢慢合攏了，合在她手指外頭，沒攥死，就攏著。
春花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松開。”
“不松。”
“孩子在旁邊呢。”
“俺就攏著，又沒干別的。”
春花不掙了，手擱在他掌心里，兩個人十根指頭松搭著。
燈捻子燒得短了，屋里越來越暗，大壯在炕里打呼嚕打得滿屋子響。
王鐵山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他另一只手從她手腕上頭慢慢往上捋，捋到小臂中間那截。
她皮膚上全是干活磨出來的細小劃痕，粗糲的指腹蹭過去，她胳膊上的汗毛立了一層。
“王鐵山。”
“嗯。”
“你手往哪兒爬呢？”
“沒爬，就到這兒了。”
停在小臂中間，沒再往上，拇指在她臂彎那塊嫩皮上畫了個圈。
春花整條胳膊發麻，從他拇指畫圈的地方開始，一路麻到肩膀根。
她把胳膊往回縮了縮。
王鐵山松了手。
兩個人又坐著了。
春花站起來了。
她走到炕桌邊上，把燈捻子一擰，滅了。
屋里徹底黑了。
“去西屋。”她聲音壓得極低。
王鐵山從炕沿上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他摸著黑往外走，腳踫到了炕沿底下的鞋，鞋底磕在磚地上輕響了一下。
走到簾子跟前，春花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西屋門別插。”
王鐵山的腳釘在那兒，手已經掀了半邊簾子。
他沒回頭。簾子放下來，腳步聲踩著院子里的磚地，到了西屋門口，門軸響了一聲。
春花站在里屋黑暗中，手攥著火柴，火桿被手心的汗洇軟了。
她攥了好一陣才松開，擱回火柴盒里。
坐回炕沿上，把大壯的腳塞回被子里，被角掖了兩道。
妮子在搖床里睡得沉，小嘴巴一努一努的。
春花把兩個孩子都拾掇好了。
她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走到簾子跟前。
手擱在簾子上。
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風從東邊換成了北邊，涼了一層。
她掀了簾子。
西屋的門虛掩著。
她走過去，手搭在門板上推了一下，門軸吱呀響了半聲。
屋里頭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鐵山？”
鋪板上響了一下，他坐起來了。
“你……過來了？”
春花站在門口，風從背後灌進來，褂子貼著後背。
她沒往前邁，就杵在門檻上。
“你今天砸石頭那會兒，後背濕透了，回來以後傷俺沒給你上藥。”
她嗓子發緊，話拐著彎往外冒。
鋪板響了，他站起來了。
兩步到了門口，他的手踫到了她的手肘。
“藥在哪？”
春花的嗓子堵了，半天才擠出來。
“得進屋上，灶房找不著。”
他的手從她手肘滑到手腕，拉著她往里走了一步。門在身後合上了，風被關在外面。
黑暗里兩個人站著，近得能听見對方的呼吸。他喘出來的熱氣落在她額頂上。
“藥呢？”他還問。
春花悶笑了一聲。
“哪有藥，俺騙你的。”
他的手攥著她手腕，攥緊了。
“春花——”
“你輕點。”她另一只手摁在他胸口上，“這鋪板你沒听見響成啥樣了？塌了你賠俺新的。”
王鐵山悶笑了一聲，震得她手心發癢。
他抱著她坐下來的時候，膝蓋撞了炕沿，悶哼了一聲。
春花伸手摸到他肩膀上那塊淤紫的位置，手掌繞開了。
“疼的地方別踫。”
“你踫哪兒都不疼。”
春花擰了他腰上一把，他嘶了一聲。
“這回疼了。”
鋪板窄，兩個人只能側著貼在一塊，中間不剩縫隙。
王鐵山的手從她腰後頭繞過去，掌心貼著她後腰那塊凹窩，手掌大，一只手兜了大半個腰。
春花整個人往他胸口縮了縮，額頭抵在他頸窩里，鼻尖蹭著他喉結底下那塊皮膚，汗味混著皂角味。
“別慌。”
“誰慌了。”
可她手攥著他後背的褂子布，布料擰出一把褶子，松不開。
王鐵山的嘴唇貼著她頭頂的碎發，聲音悶在里頭。
“春花，俺不走了。”
春花沒應。
她把臉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半寸，牙抵著他鎖骨上頭那層薄皮，沒咬，就抵著。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帶，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了，輕的，穩當。
春花的褂子是他解的。
笨，布扣子在他指頭底下滑來滑去，拽了三回第二顆才開。
春花受不了，自己伸手去解，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俺來。”
她手被他按在鋪板上，手背貼著粗糙的褥面。
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內側，脈搏從皮膚底下往他指腹上撞。
第三顆扣子終于開了。
褂子前襟散開來，她胸口的皮膚貼上他的掌心。
春花牙咬著下唇沒吭聲。
他的手從她胸口往下，滑過肋骨——她瘦了，一根數得清。
到了腰，再往下，到了胯骨那截。
“鐵山——”
“嗯。”
“你那肩膀上的傷，別壓著。”
“沒壓。”
他側著身，把她的腿撈起來搭在自己胯上。
鋪板窄，兩個人只能貼著，中間不剩縫。
春花的指甲掐進他後背的肉里，從肩胛骨一路掐到腰眼。
牆皮簌簌落了兩片灰，掉在枕頭邊上。
春花拿手捂他嘴。
“小聲。”
他含著她手指頭嗯了一聲，呼吸全噴在她掌心里。
後來她不捂了，不住，自己的聲也漏了，從牙縫里擠出來半截，悶在枕頭和他肩膀之間。
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勺，指頭插在她散開的頭發里。
窗戶紙上映著月光，半明半暗的。
春花的手從他後背滑下來，擱在他腰側，手指蜷著，沒勁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躺著沒動，呼吸一長一短地往勻里找。
西屋的門閂沒插，門縫里灌著夜風，吹在兩個人出了汗的皮膚上，激得人發顫。
完了以後，春花沒松手。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後背，整個人貼上去。
胳膊從他腋下穿過去，兩只手扣在他胸口前面，十根指頭交叉著，扣得死緊。
臉埋在他後背上，後背寬，她整張臉都陷在兩片肩胛骨中間那道溝里，鼻息噴在他脊梁骨上。
王鐵山側躺著沒動，他的大手覆上來了，蓋在她交叉的手指上頭。
手掌干燥，厚實，指頭一根把她的指頭填滿了縫隙。
春花的手在抖，細微的，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她睜著眼。
這一夜，她的手指頭摳著他胸口前面的褂子布，摳得指甲蓋泛白。
院子里雞叫了。
春花從鋪板上坐起來，頭發散著，褂子扣子還開著兩顆。
“今天溝里還得干活。”
王鐵山把她的手松開，從鋪板上坐起來，光腳踩在磚地上。
“俺去。”